素还真来的时候,天刚亮。晨雾还没有散尽,灰白色的,一团一团的,像棉花,又像云。她从雾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三十个弟子,穿着灰色的道袍,腰里别着剑。他们的脸都很白,白得像纸,眼睛下有青黑,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们怕,很怕。他们怕天道使者,怕他杀了她们,怕他毁了这个世界,怕他让那些死去的人白死了。但他们没有退,他们来了。
沈一念站在废墟上,看着素还真,看着那些弟子。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了又擦,擦不干净。她以为素还真不会来了,以为她怕了,以为她要留在阵法宗保护那些弟子。她没有怕,她来了。
“你不该来的。”沈一念说。
素还真看着她,难得地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出一点点光。“废话。你是我的朋友。”
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扑过去,抱住素还真。抱得很紧,紧得她喘不过气。素还真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别哭了。”素还真说。“我在。”
沈一念点头。“嗯。”
云骥走过来,站在她们旁边。他看着素还真,看着那些弟子,看着他们苍白的脸,看着他们发抖的手,看着他们眼下的青黑。他心疼了,心疼他们,心疼他们为了保护这个世界,连命都不要了。
“阵法宗虽元气大伤,但还有一战之力。”素还真说。
沈一念松开她,看着她的脸。很白,很瘦,颧骨突出。她瘦了,瘦了很多。从上次见面到现在,不过几天,她就像变了一个人。眼睛下有青黑,嘴唇干裂,手在抖。但她站得很直,眼睛很亮。
“你瘦了。”沈一念说。
素还真点头。“嗯。”
“你受苦了。”
素还真摇头。“不苦。”
沈一念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了。“你骗人。”
素还真笑了。“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重九也走过来,站在她们旁边。他看着那些弟子,看着他们苍白的脸,看着他们发抖的手,看着他们眼下的青黑。他想起自己的族人,想起那些死去的妖族,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他心疼了,心疼他们,心疼他们为了保护这个世界,连命都不要了。
“你们来了多少人?”重九问。
素还真看着他。“三十个。”
重九的手抖了一下。“三十个?够吗?”
素还真想了想。“不够也得够。”
重九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脸,很白,很瘦,颧骨突出。他想起她第一次来灵兽园的样子,素衣,木簪,素面朝天。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有东西,很冷,像冬天的风。她害过她们,也救过她们。她变了,变得会笑,会哭,会在乎。她在乎沈一念,在乎云骥,在乎重九。她在乎那些死去的族人,在乎那些被关在地牢里的妖族,在乎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她不是一个人了。
“谢谢。”重九说。
素还真摇头。“该谢的人是我。”
重九愣住。“谢我什么?”
素还真想了想。“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是朋友。”
重九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苦,比黄连还苦。“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素还真也笑了。“你也不是。”
墨无痕也走过来,站在她们旁边。他看着那些弟子,看着他们苍白的脸,看着他们发抖的手,看着他们眼下的青黑。他想起自己,想起他一个人,在无痕谷里,等了一万年。没有人帮他,没有人陪他,没有人等他。他以为他习惯了,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寂寞,习惯了没有人关心。他没有,他也在乎,在乎沈一念,在乎云骥,在乎重九,在乎素还真。他在乎那些死去的族人,在乎那些被关在地牢里的妖族,在乎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他也不是一个人了。
“你们布了什么阵?”墨无痕问。
素还真看着他。“困仙阵。”
墨无痕的手抖了一下。“困仙阵?上古凶阵?”
素还真点头。“嗯。以混沌之心为基,可困住仙人片刻。”
墨无痕看着她。“代价呢?”
素还真沉默了一会儿。“布阵者会耗尽修为。”
墨无痕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你会死的。”
素还真看着他。“也许不会。”
“也许会的。”
素还真看着他。“那我也要布。”
墨无痕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脸,很白,很瘦,颧骨突出。他想起华胥,想起她也是这样,善良,倔强,见不得别人受苦。她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跳进河里,差点淹死。他骂她,她笑了。“我没事。”她说。他心疼了,心疼她,心疼她总是为别人着想,从来不为她自己。现在素还真也是这样,为了沈一念,为了云骥,为了重九,为了那些弟子,她不怕死,只怕她们死。她和她一样,他不能让她死。
“我来布阵。”墨无痕说。
素还真看着他。“你?”
墨无痕点头。“嗯。我有魔功,可以替代混沌之心。”
素还真看着他。“你会死的。”
“也许不会。”
“也许会的。”
墨无痕看着她。“那我也要布。”
素还真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脸,很白,很瘦,颧骨突出。她想起父亲,想起他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对不起。”他对不起谁?对不起女儿,对不起妻子,对不起那些被他害死的人。他后悔了,但晚了。墨无痕也后悔了,后悔了一万年。他不想再后悔了,他要帮她们,要保护这个世界,要完成师姐的遗愿。
“好。”素还真说。“我们一起布。”
墨无痕点头。“嗯。”
沈一念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看着她们互相依靠,看着她们互相帮助,看着她们互相保护。她的心里很暖,不是冬天的太阳,是夏天的风,是秋天的叶,是春天的花。她想起娘,想起娘临死前的眼神,想起那句“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让你来到这个世上”。她以前不懂,现在懂了。娘不是对不起她,娘是舍不得她。娘舍不得她,所以不等了。娘要活着,要陪她长大,要看着她嫁人,要抱上外孙。但娘没有等到。她死在了妖兽手里,死在了青山村,死在了那个中元节的夜里。她不能让她白死,不能让她白等,不能让她白托。她要活着,要替娘活着,要替王婶活着,要替琴无弦活着,要替华胥活着。要替那些死去的人活着。
“素还真。”沈一念喊。
素还真看着她。“怎么了?”
“你确定要布阵?”
素还真点头。“确定。”
“不怕?”
素还真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们在。”
沈一念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扑过去,抱住素还真。抱得很紧,紧得她喘不过气。素还真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轻轻地拍着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