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念的手抖了一下。“现在?”
墨无痕点头。“现在。”
沈一念看着他,又看着云骥,又看着素还真。她想起娘,想起王婶,想起琴无弦,想起华胥。她们都在等她,等她去做她该做的事。她不能让他们失望。
“好。”她说。
她转过身,走出洞穴。墨无痕跟在她后面,云骥跟在墨无痕后面,素还真跟在最后。四个人,一条线,走向那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面铜镜。镜子很大,大到能照见整片天空。镜面如水波荡漾,泛着幽幽的光。镜子前面堆满了白骨,有人骨,有兽骨,还有很多分不清是什么的骨头。那些骨头在镜子前面堆成一座小山,白森森的,阴森森的。
“前世镜。”墨无痕说。“你见过。”
沈一念点头。“嗯。”
“我要你帮我打开它。”
沈一念看着他。“怎么打开?”
墨无痕看着她。“用你的净化之力。”
沈一念的手抖了一下。“为什么是我的?”
墨无痕看着她。“因为你是华胥的情。只有你能打开它。”
沈一念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很深很深的眼睛。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知道他需要她,需要她的力量,需要她的命。
“你要见谁?”她问。
墨无痕沉默了一会儿。“华胥。”
沈一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华胥?她不是走了吗?”
墨无痕点头。“走了。但她的魂魄还在,在前世镜里。我要见她,最后一面。”
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想起华胥,想起她站在洗炼池边,看着那些飞升者被洗去尘缘,眼中满是不忍。想起她以身炼池,用自己的血肉化作池底。想起她剥离情感,投入轮回。她等了一万年,等到沈一念。不是华胥,是华胥的情。但她够了,够了。墨无痕也等了一万年,等到了沈一念。不是华胥,是华胥的情。但他不够,他要见她,最后一面。
“好。我帮你。”沈一念说。
墨无痕看着她。“你确定?”
沈一念点头。“确定。”
墨无痕看着她,看了很久。“谢谢。”
沈一念摇头。“该谢的人是我。”
墨无痕愣住。“谢我什么?”
沈一念想了想。“谢谢你,让我知道,华胥没有白等。”
墨无痕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转过身,看着那面镜子。
“开始吧。”他说。
沈一念走到前世镜前,伸出手,放在镜面上。镜面很凉,凉得她手心发麻。她闭上眼睛,感觉体内的力量在涌动。那是娘留给她的,是那枚丹药的力量,是净化之力。她引导那股力量,流向手心,流向那面镜子。
镜子亮了。不是慢慢地亮,是猛地一亮,像闪电,像烟火,像太阳。那光太亮了,亮得她睁不开眼。她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下沉,沉进那些光里,沉进那些镜面里,沉进那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她不知道那是哪里,只知道华胥在那里,等着她,等了一万年。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雾,只有风,只有自己的心跳。远处有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衣裙,头发用白玉簪绾着,背对着她。她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刃。
沈一念认识这个背影,是华胥。她见过她,在池底,在幻境里,在那些梦里。她以为她走了,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没有神族,没有魔族,没有洗炼池。只有花,只有风,只有阳光。她没有走,她还在,在前世镜里,等着墨无痕。
“华胥。”她喊。
那个人转过身,看着她。那张脸很白,很干净,眼睛很大,嘴唇很红。她看着沈一念,笑了。
“你来了。”她说。
沈一念点头。“嗯。”
“你来做什么?”
沈一念想了想。“带一个人来见你。”
华胥愣住。“谁?”
沈一念指着身后。墨无痕从雾气里走出来,站在沈一念旁边。他看着华胥,看着那张脸,很白,很干净,眼睛很大,嘴唇很红。他想起她教他练剑,帮他疗伤,给他讲故事。想起她以身炼池,用自己的血肉化作池底。想起她剥离情感,投入轮回。他等了一万年,等到她。不是华胥,是她的魂魄。但他够了,够了。
“师姐。”他喊。
华胥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了又擦,擦不干净。
“你老了。”她说。
墨无痕笑了。“老了。你还年轻。”
华胥看着他。“你过得好吗?”
墨无痕想了想。“不好。”
“为什么?”
“因为你不在。”
华胥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伸出手,想摸墨无痕的脸。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她不敢,怕这是一场梦,怕他碰了她,她就消失了。墨无痕看着她的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握紧,她也握紧。
“师姐。”他喊。
华胥看着他。“什么?”
“对不起。”
华胥摇头。“不怪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师弟。”
墨无痕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扑过去,抱住华胥。抱得很紧,紧得她喘不过气。华胥抱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别哭了。”她说。“我在。”
墨无痕点头。“嗯。”
沈一念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抱在一起,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笑。她的心里很暖,不是冬天的太阳,是夏天的风,是秋天的叶,是春天的花。
“走吧。”她说。
墨无痕松开华胥,看着她。“去哪?”
“回去。还有人在等我。”
墨无痕点头。“嗯。”
他转过身,走出那片雾气。沈一念跟在他后面,华胥跟在最后。三个人,一条线,走出前世镜。
外面,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无痕谷里,照在那些白骨上,照在那面镜子上。华胥站在镜子前面,看着墨无痕,看着沈一念。
“你们走吧。”她说。
墨无痕看着她。“你呢?”
华胥笑了。“我留在这里。等你们。”
墨无痕看着她。“还会再见吗?”
华胥想了想。“也许吧。”
墨无痕看着她,看了很久。“好。我等你。”
他转过身,走出无痕谷。沈一念跟在他后面,云骥跟在沈一念后面,素还真跟在最后。四个人,一条线,走向阵法宗。身后,华胥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风吹过来,呜呜响,像在哭。她的白衣飘起来,像一面旗。
她等了一万年,等到了墨无痕。不是他,是他的释然。但她够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