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谷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挂在山边，红得像血，把云彩染成橙红色，像烧着了一样。沈一念回头看了一眼，山谷口很窄，两边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青苔上滴着水，滴答滴答，像在哭。墨无痕还站在那里，黑袍如墨，风吹过来，他的衣角飘起来，像一面皱巴巴的旗。他没有追出来，没有喊他们，没有挽留。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远。沈一念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恨，不是怨，不是心疼，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理解。她理解他，理解他为什么骗云骥，理解他为什么说自己杀了沈青黛，理解他为什么等了一万年。因为他欠她一条命，前世是他暗中做手脚，才让沈青黛的心魔加重。他以为杀了她，云骥就会痛苦，就会离开她，他就能趁虚而入。他错了。她死了，云骥痛苦，他也痛苦。他痛苦了一万年。

“墨无痕。”沈一念喊。

墨无痕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沈一念走回去，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脸。很白，很瘦，颧骨突出，眼睛很深，和她第一次见他时一样，又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碎了，碎了一地，拼不起来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

墨无痕看着她，看了很久。“你觉得呢？”

沈一念想了想。“你想让我们看清，我们之间的感情，到底能不能经受住考验。”

墨无痕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沈一念看着他。“因为你也想看清，你和她之间的感情，能不能经受住考验。”

墨无痕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不干净。

“你比你娘聪明。”他说。

沈一念看着他。“你认识我娘？”

墨无痕点头。“认识。她来找过我，求我帮她。”沈一念问：“帮她什么？”墨无痕想了想。“帮她保护你。”

又是一阵沉默。墨无痕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云彩，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

“前世，是我暗中做手脚，才让沈青黛心魔加重。”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我以为杀了她，云骥就会痛苦，就会离开她，我就能趁虚而入。但我错了。她死了，云骥痛苦，我也痛苦。我痛苦了一万年。每一天都在后悔，每一天都在恨自己，每一天都在想，如果我没有做那个手脚，她是不是就不会死？她是不是就能和云骥在一起？她是不是就能生下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是不是就能活着？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欠她一条命。”

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想起娘，想起娘临死前的眼神，想起那句“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让你来到这个世上”。她想起娘去找墨无痕，求他帮她养大孩子，求他帮她保护孩子，求他帮她让孩子活着。墨无痕答应了，却没有做到。他来了，晚了。她已经长大了。

“你长得很像她。”墨无痕说，看着沈一念，眼中有一丝温柔，很淡，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出一点点光。“所以我想看看，这一世，你能不能得到幸福。”

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扑过去，抱住墨无痕，抱得很紧。墨无痕僵住了，他很久没有被人抱过了，久到忘了被人抱着是什么感觉。他伸出手，放在沈一念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谢谢你。”沈一念说。

墨无痕摇头。“该谢的人是我。”

沈一念愣住。“谢我什么？”

墨无痕想了想。“谢谢你，让我知道，她没有白死。”

他松开沈一念，转过身，走进山谷里。这一次，他没有回头。沈一念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没有喊，没有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心里很平静，不是没有波澜，是波澜过了，平静了。

云骥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走了。”沈一念点头。“嗯。”“你难过吗？”沈一念想了想。“不难过。”“为什么？”“因为他在做他想做的事。”

云骥看着她，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走吧。”他说。

沈一念看着他。“去哪？”

“去改变这个世界。”

她转过身，走出山谷。云骥跟在她后面，重九跟在云骥后面，素还真跟在最后。四个人，一条线，走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