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念躲在暗处,听到了全部对话。从云骥的质问,到墨无痕的冷笑,再到那些从很深处涌出来的、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的每一个字。她听见墨无痕说:“你杀了她,渡劫成功,飞升仙界。但你不知道的是,她死后,我用禁术护住了她的魂魄,让她转世重生。”听见他说:“她转世后,失去了所有记忆,成了一个凡人女子。她嫁人生子,生下的那个女儿,就是现在的沈一念。”听见他说:“你前世杀了你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这一世,你爱上了你的女儿。师弟,你说,这是不是报应?”她的脸色比云骥还白,扶着树干才勉强站稳。树干很粗,树皮很糙,硌得她手心发疼,但她不敢松手。她怕一松手就站不住了,怕站不住了就倒下去,怕倒下去了就再也起不来。她想起自己对云骥的感觉,第一眼看见他站在村口,白衣如雪,月光照在他脸上,冷得像冰。她仰着头看他,说“我娘留给我的,不给”。他愣住了,眼中冷意化开了一点,就一点,她看见了。她想起他站在灵兽园门口,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她问他“云仙人,你怎么又来了”,他说“路过”。她不信,剑阁在山上,灵兽园在山下,要路过这里,得绕很远的路。她没有拆穿,只是让他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一直看着他。
她想起他说:“因为我想见你。”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想起自己说:“我也喜欢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如果他是她父亲,是前世杀了她母亲的人,是前世杀了她未出世的哥哥或姐姐的人。那这份感情算什么?是爱,是孽,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从暗处走了出来。走到云骥身边,站在他面前,面对着墨无痕。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但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山。
“你撒谎。”她说。
墨无痕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发抖的手,看着她眼里没有泪。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美,但很冷。
“撒谎?”他说,“那你敢不敢和我去一个地方,亲眼看看真相?”
沈一念的手抖了一下。
“敢。”她说。
天快亮了。他们走了一整夜。墨无痕走在前面,黑袍如墨,脚步很轻,没有声音。云骥跟在后面,白衣如雪,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沈一念心上。沈一念跟在云骥后面,重九跟在沈一念后面,素还真走在最后。五个人,一条线,在黑暗的山路上缓慢行走。谁也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声。走了很久,天完全亮了。他们站在一座山脚下,山很高,很陡,山顶有雪。山顶上有一座宫殿,很大,很旧,墙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石头。
“到了。”墨无痕说。他走上台阶,云骥跟在他后面,沈一念跟在云骥后面,重九和素还真也跟上去。五个人,一条线,走进那座宫殿。宫殿很大,大到看不见边际,穹顶很高,高得像天空,上面画满了星辰。那些星辰很暗,很多已经看不清了。墙壁是黑色的,黑得像墨,上面刻满了浮雕。那些人脸,沈一念都认识。华胥,琴无弦,将军,绣娘,稚子。还有她娘。沈青黛。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脸,眼泪掉下来了。云骥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
“别怕。”他说。沈一念摇头。“我不怕。”云骥看着她。“那你为什么哭?”沈一念想了想。“因为我想她们了。”
墨无痕站在宫殿中央,面前是一座石碑。石碑很高,很窄,像一把剑。上面刻满了字,弯弯曲曲的,像虫子爬过留下的痕迹。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手指在石面上慢慢移动,一笔一划,像在抚摸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这是华胥留下的。”他说。云骥看着他。“写的什么?”墨无痕沉默了一会儿。“华胥以身炼池前,剥离一缕情感,投入轮回。她曰:‘吾不能无情。无情者,非道也。吾去矣,此情留存。待有情之人,重铸天道。’”云骥的手抖了一下。“沈一念,就是那缕情?”墨无痕点头。“是。她不是你的女儿,她是华胥的情。历经万世轮回,终于在这一世觉醒。”
云骥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蹲下来,抱着头,哭了。沈一念也蹲下来,抱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