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一个山洞。不大,洞口长满了野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沈一念拨开野草,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很暗,什么也看不见。她侧耳听了听,没有声音,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只有风,从洞口灌进去,呜呜响。她钻进去,摸黑走了几步,脚下是碎石和沙子,踩上去沙沙响。她站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洞不深,也就几丈,最里面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铺着干草。不知道是以前什么人留下的,也许是猎人,也许是逃难的,也许和她一样,是被追杀的人。
云骥跟在她后面走进来,重九跟在他后面,素还真走在最后。四个人挤在洞里,转个身都难。沈一念坐在最里面,靠着那块石头。云骥坐在她旁边,重九坐在云骥旁边,素还真坐在最外面,靠着洞壁。谁也不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匀,像怕惊动什么。
重九靠着洞壁,闭着眼睛。他的脸还是很白,白得像纸,嘴唇还是发紫,眼睛下还是有青黑。但他的呼吸比白天稳了,不快不慢,一起一伏。他太累了,从池底出来就没好好歇过。又是被追杀,又是逃亡,又是断后。他断掉了九条尾巴,一条都不剩了,修为从化神期跌到了金丹期,站都站不稳。但他没有倒,没有晕,没有死。他活着,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这就够了。
他慢慢滑下去,靠在沈一念肩上。沈一念没有动,让他靠着。他的头发蹭在她脖子上,痒痒的。她没有缩,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别怕。”重九嘟囔着。“我保护你……”
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不干净。她想起在灵兽园的日子,他蹲在假山上,懒洋洋的,用那种嫌弃的眼神看她。她端着半个窝头,站在假山下面,仰着头看他。她伸手想摸他,他张嘴就咬。没咬到,她躲开了。他们在园子里追打起来,他变成人形,笑得前仰后合。她站在那里,灰布衣裳,木簪,乱糟糟的头发,说“我管你是谁,咬人不对”。他那时候觉得她有趣。一个凡人,敢追着他咬,敢跟他顶嘴,敢用那种眼神看他——不是害怕,不是讨好,是那种“你错了就是错了”的眼神。他没见过这样的人。他觉得有意思。后来他天天来灵兽园。美其名曰“监督人类有没有虐待灵兽”,其实就是来看她。看她喂灵兽,看她啃窝头,看她被三眼灵猴抓伤胳膊自己找块布包上,看她被管事责骂时低着头不说话、转头又去干活。他给她带朱果,帮她搬饲料,在她被欺负的时候替她出头。她以为他只是无聊,找个玩伴。她以为他只是习惯了她。她从来没有想过,他喜欢她。喜欢到不敢说,喜欢到憋不住,喜欢到喝得酩酊大醉,跑来抱着她哭。喜欢到断了一条又一条尾巴,笑着说不疼。喜欢到看着她喜欢别人,笑着祝福。喜欢到把自己的命塞进她手里,说“带着它,就算死了,我也能护你一次”。现在他靠在她肩上,说“别怕,我保护你”。他连站都站不稳,还说要保护她。
沈一念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她说。“你保护我。”
重九没有回答。他睡着了,睡得很沉,像块石头。
云骥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他的白衣已经看不出颜色了,全是血。但血已经干了,发黑,发硬,贴在身上,像一层壳。他的伤口还在疼,但他没有叫,没有皱眉,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沈一念,看着重九,看着素还真。
沈一念转过头,看着他。“你也歇会儿。”
云骥摇头。“不累。”
沈一念看着他。“骗人。”
云骥看着她。“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沈一念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朱果。不是旧的,是新的,红的,新鲜的。那是琴无弦给的最后一个,她一直没舍得吃。她把朱果递到云骥嘴边。
“吃吧,甜的。”
云骥看着那颗果子,接过去,咬了一口。很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擦掉。
“甜吗?”沈一念问。
云骥点头。“甜。”
沈一念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素还真一个人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月光。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山谷里亮堂堂的。溪水在月光下闪着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风从洞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身子,但没有往里挪。她坐在那里,看着远方。阵法宗的方向。那里有她的父亲,有她的密室,有她的那些古籍。她回不去了。不是不能回去,是不想回去。父亲不要她了,阵法宗不要她了,整个仙门都不要她了。她没有家了。不是没有地方住,是没有人在等她回去。
沈一念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想什么呢?”
素还真没有回头。“想我父亲。”
沈一念看着她。“想他什么?”
素还真沉默了一会儿。“他……真的不要我了吗?”
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握住素还真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她握紧,素还真也握紧。
“不是他不要你,”沈一念说。“是他选择了他的道。你可以选你自己的。”
素还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出一点点光。
“我选了你。”她说。
沈一念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扑过去,抱住素还真。抱得很紧,紧得她喘不过气。素还真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谢谢你。”沈一念说。
素还真摇头。“该谢的人是我。”
沈一念愣住。“谢我什么?”
素还真想了想。“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沈一念松开她,看着她。“你当然不是一个人。你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