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念站在那座孤岛上,看着华胥的身体一点一点消散。彩色的光从她身体里渗出来,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她的身体渐渐变透明了,像冰在融化,像雪在消融。她坐着的石碑也变成了光,和她的身体一起消散。沈一念伸出手,想抓住那些光。手穿过了它们,什么都没有。她抓不住。华胥走了。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没有神族,没有魔族,没有洗炼池。只有花,只有风,只有阳光。她应该高兴。但她高兴不起来。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灰雾里。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
她转过身,想走回海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身后有一个人。不是云骥,不是重九,不是素还真。是一个白衣女子,穿着白色的衣裙,头发用白玉簪绾着。她站在那里,看着她,眼中满是悲悯。那张脸很白,很干净,眼睛很大,嘴唇很红。和沈一念一模一样。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沈一念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害怕,是她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她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叫什么——熟悉。她见过这张脸。在梦里,在镜子里,在华胥的脸上。这是她的脸,也是华胥的脸。她们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华胥是她的前世,她是华胥的转世。她们共享同一张脸,同一缕情,同一个命。
“你恨我吗?”白衣女子问。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琴弦。
沈一念看着她。“恨你什么?”
白衣女子笑了。“是我把你推到这一步的。是我剥离了那缕情感,投入轮回。是我让你历经万世轮回,每一世都短命而亡。是我让你来到这个世上,面对这一切。你不恨我吗?”
沈一念摇头。“我不知道该恨谁。”
白衣女子愣了一下。她看着沈一念,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美,不再悲伤了。
“一万年了,”她说,“我见过无数轮回中的自己。有的人恨我,有的人谢我,有的人怕我,有的人敬我。只有你,说了句‘不知道’。她们要么恨我,要么谢我,只有你,说不知道。”
沈一念看着她。“你是谁?”
白衣女子想了想。“我是你的前世。也是你的来世。我是你,又不是你。我是华胥剥离的那缕情感,在轮回中寻找答案。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道。”
沈一念问:“你找到了吗?”
白衣女子摇头。“没有。我找了一万年,找遍了万世轮回。每一世,我都以为找到了。但一到死,就发现没有。对错没有标准,道没有定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对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
沈一念看着她。“那我的道是什么?”
白衣女子看着她,看了很久。“你的道,要你自己找。我帮不了你。”
沈一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口子,旧的结了痂,新的还在渗血。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她想起娘,想起娘说“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让你来到这个世上”。她想起云骥,想起他说“你不是祭品。你是你自己”。她想起重九,想起他说“信你”。她想起素还真,想起她说“你是华胥的情,是有情之道的火种”。她想起将军,绣娘,稚子。他们都在等她。等一个答案,等一个结果,等一个解脱。
“我找到了。”她说。
白衣女子看着她。“什么?”
沈一念抬起头。“我的道,是有情之道。不是无情之道。是愿意为别人去死、为承诺等一辈子、为爱放下一切的道。是娘的道,是云骥的道,是重九的道,是素还真的道,是将军、绣娘、稚子的道。是每一个有情人走过的道。”
白衣女子看着她,眼眶红了。“你找到了。”
沈一念点头。“我找到了。”
白衣女子笑了。那笑容很美,不再悲伤了。她伸出手,想摸沈一念的脸。手穿过了她的脸,什么都没有。她是一个幻影,一个记忆,一个留在这里的东西。但她不是幻影。她是真的。沈一念感觉得到。她的气息,很弱,很远,但确实存在。她是从华胥身体里剥离的那缕情感,是沈一念的前世,是沈一念的来世。她是沈一念,沈一念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