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明白。”云骥说。
他转身,走出正殿。走下台阶,走过广场,走过那道剑形石碑。他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一步。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脱下天枢剑派的弟子服饰,叠好,放在石碑下面。然后他穿着里面的白衣,继续走。那件白衣没有标识,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他是天枢剑派的弟子。他什么都不是了。只是一个剑修,一个没有门派的剑修。
他走到灵兽园门口。重九和素还真已经在那里了。他们看着他,看着他穿着没有标识的白衣,看着他空荡荡的腰间。
“你被逐出师门了?”重九问。
云骥点头。
重九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是。我爹说,我要是不回去,就别回去了。”
素还真看着他们。“我也是。我父亲知道我要去,他没有拦我。但他知道,我回不来了。”
三个人站在那里,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们看着那块石头,那个窝头,那盏没喝完的水。她坐过的地方,她吃过的东西,她用过的碗。她走了,什么都没带走。断剑,玉佩,功法,帕子。都在。她只带走了自己。但她会回来的。她答应过的。她从来不会食言。
“走吧。”云骥说。
三个人转身,朝阵法宗走去。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白衣,红袍,素衣。三种颜色,三种命运,但同一个方向。他们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一步。谁也不说话,只是走着。
云中鹤站在正殿的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高台,坐下。案几上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大殿。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去了洗炼池底,再也没有回来。那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我要去一个地方。如果我回不来,你要好好活着。”他没有去救她。他不敢。他是天枢剑派的掌教,不能为了一个人冒险。他放弃了。她再也没有回来。他后悔了一辈子。现在,他的弟子也去了。他没有拦他。因为他不想让他也后悔一辈子。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茶凉了,他没有喝。夜很长,他等着。
云骥走到阵法宗门口,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天枢剑派的方向,灯火通明。他看见那座剑形石碑,看见那些银铃木,看见那些楼阁。他从小在那里长大,练剑,修行,飞升。他以为他会死在那里,埋在那里,永远留在那里。他没有。他离开了。为了一个人,一个凡人女子,一个喂灵兽的杂役。他不后悔。
他转过身,走进阵法宗。没有回头。
素还真带着他们走过那些石柱,走过那些楼阁,走过那些传送阵。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试探,又像在犹豫。走到最深处的时候,素还真停下来。面前是一扇门,黑色的,很高,很大,上面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在发光,一闪一闪的,像在呼吸。
“就是这里。”素还真说。
重九看着那扇门。“怎么开?”
素还真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放在门上。门很凉,凉得她手心发麻。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推演那些符文、线路、节点。第一层,硬闯。她用力一推,门纹丝不动。第二层,灵石。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灵石,放在门上的凹槽里。门亮了一下,又暗了。第三层,血。她割破手指,血滴在门上。门亮了一下,又暗了。第四层,阵法天赋。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画出阵图。门亮了一下,又暗了。第五层,净化之力。她没有。她用混沌之心替代。她闭上眼睛,感觉体内的力量在涌动。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是上古神族的力量。她引导那股力量,流向手心,流向那扇门。门亮了一下,又暗了。第五层过了。第六层,献祭。献祭什么?她不知道。她想了很久,想不出来。她睁开眼睛,看着云骥和重九。
“第六层需要献祭。”她说。
重九问:“献祭什么?”
“不知道。”
云骥沉默了一会儿。“我来。”
他走过去,站在门前。伸出手,放在门上。门很凉,凉得他手心发麻。他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从他身体里抽走,像一根线,从心脏的位置被抽出来,抽得很慢,很疼。他张着嘴,想叫,叫不出声。他只能看着那根线被一点一点抽走,看着自己的一部分消失在门里。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手越来越抖。重九冲过去,想拉开他。素还真拦住他。“不能打断。打断了,他就白献祭了。”
重九站在那里,看着云骥的脸一点一点变白,看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变透明。他想起沈一念,想起她的手变透明的样子。她也是这样,一点一点消失。他不能让她消失,也不能让他消失。
他冲过去,握住云骥的手。“我陪你。”云骥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感激,是别的什么。重九说不上来。
门亮了。第六层过了。还有最后一层。第七层。
素还真看着那扇门。第七层需要什么?阵图上没有写。她想了很久,想不出来。她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门开了。不是她打开的,是它自己开的。
门后是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只有风,从门里吹出来,呜呜响,像在哭。
三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暗。
“进去吗?”重九问。
云骥迈出一步。“进。”
他走进黑暗里。重九跟在他后面。素还真也跟在他后面。三个人,消失在黑暗中。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风吹过来,呜呜响。
再也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