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九回来的时候,沈一念正被那个监视她的弟子盯得不耐烦。
那个人姓赵,叫什么她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他每天跟着她,从早跟到晚,从灵兽园跟到杂役院,从杂役院跟到茅房。她在里面蹲着,他就在外面站着。她出来,他就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像一条尾巴。她烦了,回头看他,他就移开目光。她继续走,他又跟上。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她蹲下来系鞋带,他就在后面等着。她站起来,他又跟上。
“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她问。
“奉命行事。”他说。
沈一念深吸一口气,忍了。
重九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他从假山上跳下来,不是狐狸的样子,是人形。红袍子皱巴巴的,像在坛子里腌了几天。头发乱糟糟的,比沈一念的还乱。脸上有灰,眼睛下有青黑,像几天没睡。他站在沈一念面前,咧嘴笑了一下,但笑得不好看,嘴角扯了扯,眼睛没笑。
“我回来了。”他说。
沈一念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重九。是那个嘴贱的、天天跟着她的、絮絮叨叨的红毛狐狸。但他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有什么东西变了。像一棵树被风吹过,叶子还在,但根松了。
“你……”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皱巴巴的红袍子,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看着他眼睛下的青黑。
重九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好一点。“想我了没?”
沈一念没理他。她转过身,继续喂灵兽。重九跟在后面,和以前一样,絮絮叨叨的。但今天他絮叨的内容不一样了。
“青丘出事了。”他说。
沈一念的手停了一下。
“封印松了,”重九说,“压了上万年的东西要出来了。”
沈一念转过头看他。“什么东西?”
重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上古魔兽。”
沈一念没听过这个词。她只知道妖兽,尘孽,仙人。魔兽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看着重九的脸,知道那不是好东西。他的脸很白,比平时白,比云骥还白。他的眼睛下有青黑,像几天没睡。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累。那种累到极点的抖。
“封印之下,”他说,“压着一头上古魔兽。当年被神族镇压的,临死前诅咒——封印破时,洗炼池崩,三千世界乱。”
沈一念的心猛地一沉。洗炼池崩,三千世界乱。她听过这句话。老瞎子说过。在集市上,在茶摊前,在她站在人群外面听他说书的时候。“百年之内,三千世界将迎来巨变。”他说。她不信。她不想信。她只是个放牛的,不是什么命定之人。她连灵根都没有,连修炼都不会,连自己都养不活。她凭什么救世界?可现在,重九也说了。不是老瞎子,不是说书先生,是重九。是那个嘴贱的、天天跟着她的、从怀里掏朱果塞给她的重九。他说封印松了,魔兽要出来了,洗炼池要崩了,三千世界要乱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喂赤焰虎的肉,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我亲眼看见的。”重九说,“封印裂了一道缝,黑气从缝里往外冒。我爹带人堵住了,但堵不了多久。”
沈一念问:“你爹是谁?”
“妖王。”重九说,“青丘的妖王。”
沈一念愣住了。她知道重九是妖族的,知道他是妖王之后,但“妖王之后”和“妖王的儿子”是不一样的。妖王之后,是身份。妖王的儿子,是儿子。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眼睛下的青黑,看着他皱巴巴的红袍子。他不是什么妖王之后,他是妖王的儿子。他爹在前面堵裂缝,他在后面看着。他看着他爹带人堵那条缝,看着黑气从缝里往外冒,看着那些黑气钻进人的身体里,把人变成不是人的东西。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你没事吧?”她问。
重九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但眼角有泪光。
“我能有什么事?”他说,“我九条尾巴呢,断几条还能长。”
沈一念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想起他上次说这句话的时候。那是他回青丘之前,站在灵兽园里,揉着她的头说“不危险,我九条尾巴呢,断几条还能长”。那时候她不知道九条尾巴断几条是什么概念。现在她知道了。断了会疼,会流血,会站不稳,会脸色白得像纸。他说“断几条还能长”,但长出来的和原来的不一样。新的没有旧的好,没有旧的硬,没有旧的光。就像他现在的笑,和以前不一样了。
“你跟我走。”重九说。
沈一念愣住。“去哪?”
“青丘。”重九说,“这里不安全。丹霞谷的人要取你的丹,天枢剑派的人不拦着,你留在这里,迟早出事。”
沈一念看着他,没有说话。
重九急了。“你听见没有?青丘的封印松了,魔兽要出来了,洗炼池要崩了,三千世界要乱了。你体内的那枚丹药,是唯一能净化尘孽的东西。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你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沈一念还是没说话。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块肉,血已经干了,粘在手心上,硬邦邦的。她看着重九,看着他着急的样子,看着他皱巴巴的红袍子,看着他眼睛下的青黑。
“我走了,”她说,“这些帮我的人怎么办?”
重九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