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尘。斩断尘缘。他斩断了什么？他忘记了什么？那个青衣女子是谁？她为什么在他的梦里？为什么每次他快要看清她的脸时，就会有一把剑刺穿他的胸口？

他想起了渡劫时被洗去的记忆。那些空白处，是不是就藏着这些答案？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修行之人，要心如明月。万事不挂心，方得大自在。”他做到了。三百年了，他心如止水，不起波澜。可那个梦，那双眼睛，那把剑——它们像石头一样砸进水里，砸出层层涟漪。

他睡不着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灵兽园。月光下，那些低矮的棚子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但他知道她在那里。在那个破棚子里，躺在干草堆上，也许睡着了，也许没睡。

他想起白天站在灵兽园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和梦里的背影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青色的衣裙，灰布的衣裳；白玉簪，木簪；瘦削的肩膀，瘦削的肩膀。

他闭上眼睛，用力摇了摇头。

不一样。她不是梦里的那个人。梦里的那个人是仙人，有灵气波动，有修为。她是个凡人，没有灵根，不能修炼，什么都不是。她们不一样。

可那双眼睛呢？

他睁开眼睛，看着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冰凉冰凉的。

第三天夜里，云骥没有睡。他坐在剑阁里，闭目调息，灵台清明，心无杂念。他不想再做那个梦了。他不知道那个梦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事。那把剑插在胸口的感觉太真实了，醒来后的疼痛也太真实了。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但他还是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发现自己又站在那片桃花林里。还是那棵桃树，还是那个背影。花瓣还是那样簌簌地落，像下雪一样。一切都没有变，和他第一次梦见时一模一样。

云骥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愤怒。不是对那个背影的愤怒，是对自己的愤怒。他一个元婴期的剑修，连自己的梦都控制不了。他一个心如止水的修行之人，被一个梦搅得心神不宁。他算什么剑修？算什么仙人？

他迈步走过去。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没有停顿，走得很快，很急。花瓣被他踩得粉碎，鞋底沾满了花粉和露水。他走到那棵桃树下，站在那个背影后面，伸出手——

这一次，他没有碰她的肩膀。他绕到她面前，站在她对面，盯着她的脸。

花瓣还在落，落在他和她之间，像一面帘子。他透过花瓣的缝隙，看见了一张脸。瘦削，苍白，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不好看，甚至有点丑。

是沈一念。

云骥愣住了。

就在这时，胸口一痛。他低头，看见那把剑又插在胸口。血顺着剑身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花瓣上。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她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不是爱，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叫出名字的情绪。就是那种被人踩进泥里、爬起来拍拍土、继续往前走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你……”他想开口。

她伸出手，握住那把剑的剑柄，猛地拔了出来。

云骥猛地睁开眼睛。

他坐在床上，浑身发抖，像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滴在被子上，很快就湿了一大片。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没有伤口，没有血，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剑刺穿的感觉还在，比前两天更疼，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是沈一念。梦里的那个人，是沈一念。不是长得像，就是她。那张脸，那双眼睛，那种眼神——一模一样。他想起第一次在青山村见到她的那个晚上。她站在村口，手里握着那把断剑，仰着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瘦削，苍白，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不好看，甚至有点丑。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那双眼睛，和梦里的那双眼睛，是一样的。

他坐在床边，坐了很久。月亮慢慢西沉，天边开始泛白。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想起渡劫时被洗去的记忆。那些空白处，是不是就藏着沈一念的脸？不，不对。沈一念才十五岁，他渡劫是三百年前的事。那时候她还没有出生。可那张脸，那双眼睛，那种眼神——不是像，就是。他见过那双眼睛。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人脸上。

那个人是谁？

他的头又开始痛了。不是普通的头痛，是那种从里面往外钻的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翻搅。他闭上眼睛，按住太阳穴，但那痛越来越剧烈，像要把他的头劈开。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桃花林，青衣女子，白玉簪，转过身来，那张脸——不是沈一念，是另一个人。那个人也瘦，也苍白，也有一双那样的眼睛。那个人也说过“我没有”，也被人踩进泥里、爬起来拍拍土、继续往前走。那个人叫——

画面断了。头痛得像要炸开。他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浑身湿透了。

他想不起来了。

但他知道，那个人和沈一念有关系。不是长得像，是有关系。也许是她母亲，也许是她祖母，也许是更远的什么人。但一定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灵兽园。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那片低矮的棚子上。她应该已经起来了，在喂灵兽。赤焰虎、黑狼、五角鹿、赤翎雉、三眼灵猴……三十七张嘴，等着她一个一个喂。她可能还没吃饭，可能又是那个硬窝头，就着凉水往下咽。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剑阁，朝灵兽园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他只是觉得，应该去看看。不是“应该”，是他想去看。他想去看看她。看看她是不是又在啃窝头，看看她是不是又被猴子抓了，看看她是不是又被人欺负了。他想去看看她，只是看看。

走到灵兽园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她正蹲在五角鹿的棚子前面，往栅栏里塞紫云果。五角鹿把脑袋从栅栏缝里伸出来，舔她的手心。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露出两排不太整齐的牙齿。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笑。

这一次，他没有走开。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她自己察觉了，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云仙人？”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你怎么又来了？”

云骥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路过。”

沈一念看着他，不太信，但没问。她转身继续喂灵兽。

云骥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肩胛骨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刃。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他想起昨晚的梦。她站在桃树下，穿着青色的衣裙，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他想起那把剑插在胸口，她伸手握住剑柄，拔了出来。

他想起渡劫时被洗去的记忆。那些空白处，那些他想不起来的岁月。

他想起那个传说中的“情劫”。

难道，那不只是传说？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秋天快过去了。冬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