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念难得有一天休息。

周大娘说她这个月一天没歇，该歇一天了。沈一念本来不想歇，歇着也不知道干什么，还不如干活。但周大娘非让她歇，说“你不歇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沈一念没办法，只好歇了。

她站在灵兽园门口，不知道该去哪里。来天墟城快两个月了，她去过的地方只有灵兽园、杂役院、还有上次被关的那间地牢。别的地方，她哪儿都没去过。

重九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蹲在假山上，看她站在门口发呆。

“今天歇着？”他问。

沈一念点头。

“那走，”重九跳下来，“我带你去玩。”

他拉着沈一念就走。沈一念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出了天枢剑派的山门，走过那道剑形石碑，走过那条宽阔的青石大道，一直走到天墟城的集市上。

沈一念来过一次集市。那是刚来的时候，云骥带她进城，她像个傻子一样东张西望，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摸。但那次是被拽着走的，什么都没看清。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她自己走，想停就停，想看就看。

集市上人很多，比上次来的时候还多。街道两旁摆满了摊子，卖什么的都有。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针头线脑的，还有卖灵符的，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赶大集。

沈一念走得慢，看见什么都想停下来看看。重九也不催她，跟在她后面，她看什么他就给她讲什么。

“那是灵符，画符的朱砂是妖兽血做的，画一道要花好多钱。”

“那是丹药，最便宜的一颗也要十块灵石，你干一辈子活都买不起。”

“那是法器，别看小，能变大变小，变大了能当船使，能飞。”

沈一念听得出神，一边走一边看，脖子转来转去，眼睛都不够用了。

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她听见了一阵说书的声音。

那声音从路边的一个茶摊里传出来，沙哑苍老，像砂纸磨在石头上。但那个调子很好听，一高一低，一快一慢，像唱歌一样。沈一念听了几句，就挪不动步了。

茶摊不大，摆着几张矮桌、几条长凳，坐着十几个喝茶听书的人。茶摊前面搭了个小台子，台子上坐着一个老头。那老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补丁摞补丁，比沈一念那件还破。他闭着眼睛，脸上全是皱纹，深一道浅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他面前放着一面小鼓，手里拿着一副快板，一边打一边说，摇头晃脑的，说得正起劲。

沈一念站在人群外面，听了几句，听出他说的是什么了。

“话说那洗炼池，乃是上古神族以自身血肉炼制的神物。凡修仙者，飞升之前，必入洗炼池，洗去凡胎□□，斩断七情六欲，方得仙骨天成……”

沈一念愣住了。洗炼池？那不是陈大爷说过的那个？不是说书先生讲的故事里的那个？她站住了，侧着耳朵听。

老头继续说：“那洗炼池深不见底，池水如墨，凡人入池，顷刻化为脓血。便是仙人，入池之前也要三拜九叩，祈求池神饶命。为何？因为那池底镇压着千万年的尘缘孽债，被洗去的爱恨情仇，都在池底哀嚎，等着向仙人复仇……”

茶摊里有人叫好，有人起哄。沈一念没动，她站在那里，听着老头的话，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那些话不是编的，是真的。好像她早就知道，只是现在才被人说出来。

老头继续往下说，越说越玄。说什么洗炼池裂了一道缝，尘孽跑出来吃人；说什么天道要变，三界要大乱；说什么有个命定之人，会来修补洗炼池，救了苍生，自己也活不成。

沈一念听得入迷了，站在人群外面，一动不动。重九拉她，她没动。重九又拉她，她还是没动。重九没办法，只好蹲在旁边等她。

不知过了多久，老头说完了。快板一收，小鼓一敲，茶摊里响起一片叫好声。有人往台上扔铜板，老头笑眯眯地接住，揣进怀里。

人群散了，沈一念还站在那里。

“姑娘，你有心事。”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沈一念转头，看见那个说书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从台上下来了，就站在她旁边。他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和说书的时候不一样，不像是说给很多人听的，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沈一念愣了一瞬，问：“你怎么知道？”

老头笑了：“我看出来的。”

沈一念看着他闭着的眼睛，说：“你看不见。”

老头又笑了，笑得更深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枯的花。

“我看不见，”他说，“但我能‘听’见。你身上的因果太重了，重得连我都听不清了。”

沈一念没听懂。她看着这个老头，觉得他和别的说书先生不一样。别的说书先生说完就走了，收钱数钱，忙着赶下一场。这个老头不急着走，就站在那里，闭着眼睛，对着她笑。好像他不是在说书，是在等她。

重九在旁边不耐烦了：“走了走了，这老头神神叨叨的，别理他。”

老头听见重九的声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妖族的小子，”他说，“你身上的因果也不轻。”

重九愣了一下，脸色变了。

“你谁啊？”他问。

老头没回答，又转过头，“看”着沈一念。

“姑娘，你从哪来？”

沈一念犹豫了一下，说：“青山村。”

老头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你娘叫沈青黛？”

沈一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老头没有回答，只是说：“你娘的事，你知道了多少？”

沈一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知道的不多。陈大爷讲了一些，云骥讲了一些，剩下的她自己猜的。她知道娘是天枢剑派的弟子，是云骥的师妹，三百年前离开仙门，逃到青山村。她知道娘是为了保护她才留下的。她知道娘临死前把一缕剑意封进了她体内。但那些事拼在一起，她还是不知道娘到底是谁，自己到底是谁。

老头好像能听见她心里在想什么，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