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有人把她抱起来,有人说话,有哭声,有喊声。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是盯着娘的脸,盯着那张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脸。
后来陈大爷告诉她,那天晚上,有一头金丹期的妖兽闯入村子。沈娘和它打了一夜,最后用那把断剑,把它斩退了。但她也油尽灯枯,没能活下来。
陈大爷还说,那天晚上,村子里的人都看见了。他们看见沈娘站在村口,浑身发光,一剑斩出,剑气冲天,把那头妖兽劈成两半。那时候他们才知道,这个在村里住了十几年的普通女人,是仙人。
但已经晚了。
沈一念后来去看了那个地方。村口的地上,有一道深深的沟壑,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山那边,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出来的。陈大爷说,那是沈娘最后一剑留下的痕迹。
那道沟壑现在还在。
沈一念每次经过的时候,都会看一眼。她不知道那一剑需要多大的力量,但她知道,那是娘用命换来的。
陈大爷讲完这些,抽了很久的烟,没有说话。
沈一念也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看着地上的蚂蚁爬来爬去,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西斜。
过了很久,陈大爷才开口。
“你娘临死前,把一样东西封进了你体内。”他说,“她说那是她的一缕剑意,关键时候能保你的命。我本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那天你拿着断剑,一剑斩退那个尘孽的时候,我明白了。”
沈一念抬起头,看着他。
“陈大爷,我娘……她为什么要瞒着大家?”
陈大爷想了想,说:“也许是为了保护你们。仙人的世界,和我们不一样。她不想把麻烦带给我们。”
“可她还是把麻烦带来了。”沈一念说,“那头妖兽,就是冲她来的吧?”
陈大爷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应该是。”
“那她为什么不走?她要是走了,妖兽就不会来。”
陈大爷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丫头,”他说,“你娘不走的理由,你不知道?”
沈一念愣住了。
陈大爷叹了口气:“你想想,她要是走了,你怎么办?你那时候才九岁,没了娘,怎么活?”
沈一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娘留在这里,是因为你。”陈大爷说,“她本来可以走的,可以回到她的世界,继续做她的仙人。但她没有。她留下来了,陪着你在那个破屋子里过了十二年。十二年啊,丫头,她本可以有另一种活法的。”
沈一念的眼眶红了。
“陈大爷,”她问,“我娘她……她后悔吗?”
陈大爷看了她很久,然后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她每次看你的眼神,都像看什么宝贝一样。你睡着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看着你,一看就是一整个晚上。我见过几次,那眼神里,没有后悔。”
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
陈大爷拍拍她的肩膀,站起身。
“丫头,你娘留给你的,不只是那一缕剑意。”他说,“还有她的命。她把命给了你,两次。第一次是生下你,第二次是为你留下。你要好好活着,活出个样子来,让她看看,她的选择,没错。”
沈一念点点头,擦掉眼泪。
陈大爷走了。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看着太阳落下去,看着月亮升起来。
她想起娘的笑,娘的声音,娘揉她头的样子。她想起娘教她认字,给她做饭,给她讲故事。她想起娘临死前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愧疚,有爱。
“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让你来到这个世上。”
现在她懂了。
娘不是后悔生了她。娘是后悔,不能陪她长大。
月光照在她脸上,冰凉冰凉的。
沈一念抬起头,看着月亮。
“娘,”她轻声说,“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活出个样子来,让你看看。”
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叫。她侧耳听,是夜鸟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渐渐远去。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睡着了。
梦里,娘坐在她旁边,像小时候一样,轻轻地拍着她。
“一念,”娘说,“娘一直都在。”
她想伸手去抓,但抓了个空。
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沈一念坐起身,看着窗外。天墟城的早晨,和青山村不一样。这里的天空更高,云更白,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她穿上衣服,推开门,往外走。
周大娘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出来,招呼道:“醒了?快去吃饭,吃完饭还有活要干。”
沈一念点点头,往厨房走。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大娘还在喂鸡,嘴里念叨着什么。院子里的阳光很好,照得一切都亮堂堂的。
沈一念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她。但她知道,不管前面是什么,她都会走下去。
因为娘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