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
沈一念没敢走太远。离开青山村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就完全暗下来了。她没有走夜路的经验,更不敢在山里乱闯——陈大爷说过,夜里的山是妖兽的天下,连老猎人都不轻易涉足。
她找了个背风的山坳,捡了些干柴,用火折子生了一堆火。
火折子是陈大爷给的,还有那块打火石,都塞在她的包袱里。她之前从没用过——家里的火都是去王婶家引的,自己舍不得费火折子。但现在不得不用了。夜里山里冷,更重要的是,野兽怕火。
沈一念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火焰。
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偶尔有虫鸣,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叫,叫得很远,听不真切。她不敢往暗处看,只盯着火光,盯得眼睛都酸了。
为了分散注意力,她解开包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两截断剑。一块玉佩。一把匕首。两件换洗衣裳。一本残缺的功法。还有王婶塞的干粮——几个杂面窝头,用油纸包着,还温热。
她把断剑拿起来,借着火光仔细看。
两截断剑拼在一起,严丝合缝,确实是一把完整的短剑。剑身不长,也就一尺多,比寻常的匕首长不了多少。剑身上有锈迹,但隐约能看见纹路——那不是普通的纹路,像是刻上去的花纹,又像是某种文字。
剑柄上也有字。左边一截的剑柄上刻着“天”,右边一截的剑柄上刻着“枢”。拼起来,就是“天枢”。
天枢。
沈一念想起陈大爷说的话。你娘不是普通人,她是修仙者。天墟城,白衣剑修。她不知道“天枢”是什么意思,但隐约觉得,这应该是某个地方,或者某个门派的名字。
她又拿起那块玉佩。
玉佩比断剑保存得好,温润光滑,一看就是好东西。正面刻着一个“念”字,背面刻着几行小字,小得几乎看不清。她凑到火光下,眯着眼睛辨认:
“吾儿一念,见此佩如见吾。勿念,勿悲,吾去矣。天墟城中,有故人可依。持此佩往寻,彼必不负。”
沈一念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母亲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早就写好了这些话。
她接着往下看,但后面的字更小了,而且笔画潦草,像是仓促间写下的。她认了半天,只认出几个词:“洗炼池”“尘缘”“不可回头”……
最后一个字没有写完,笔画拖得很长,像是写到这里时,手突然无力地垂下了。
沈一念的眼眶发酸。她把玉佩贴在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那本残缺的功法,她之前从来没仔细看过。她不认识几个字,更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修仙术语。但现在,她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页写着:“炼气要诀”。
下面是一行行小字,讲的是如何“引气入体”,如何“感应天地灵气”。她看不太懂,但隐约明白,这是教人怎么修炼的。
她往后翻。很多页都残缺了,有的被撕掉一半,有的被火烧过,字迹模糊不清。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页不是残缺的,是完整的。上面画着一把剑的图形,旁边写着几行字:
“天枢剑法·第一式:断尘缘。”
“断尘缘者,斩断俗世牵绊,一剑既出,了无挂碍。此式以心御剑,心若断,剑乃成。”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和前面不同,要潦草得多:“一念,娘做不到。娘有你了,断不了。你以后若要用,记住——断尘缘,不是让你斩断对别人的情,是斩断别人对你的牵绊。两者不同,切记切记。”
沈一念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母亲抱着她的样子,想起母亲给她梳头的样子,想起母亲临死前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不舍,有愧疚,有爱,也有一种她当时看不懂的复杂。
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
娘是修仙者,但为了她,放弃了修仙。娘本来可以“断尘缘”,去那个什么天墟城,做那个什么白衣剑修,但她没有。她留在了青山村,嫁给了父亲,生下了她,最后死在了妖兽手里。
沈一念把功法收起来,把断剑和玉佩贴身放好。
她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娘,”她轻声说,“你为我做的,我都记着。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我也会去找那个人,问清楚你的事。”
她顿了顿,又说:“我不会怪你。从来不会。”
风吹过来,吹得火苗晃了晃。恍惚间,她好像听见了一声叹息,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侧耳细听,什么都没有了。
夜深了,火堆渐渐暗下去。
沈一念添了几根柴,裹紧衣裳,靠着山壁闭上眼睛。她不敢睡死,只是眯着,耳朵一直听着周围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踩在落叶上,沙沙沙沙。
沈一念猛地睁开眼睛。
火堆还在燃烧,火光映出一小片光亮。光亮之外,是无边的黑暗。她盯着黑暗里看,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沙沙。沙沙。沙沙。
她握紧怀里的断剑,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了。
就在离她不到十步远的地方,停了。
沈一念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火光只能照到五六步远,再往外就是一片漆黑。她知道那东西就站在黑暗里,正在看着她。
她慢慢站起来,把断剑横在身前。
“谁?”她出声问,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稳。
黑暗里没有回答。
但她听见了呼吸声——很粗重的呼吸声,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喘气。
沈一念的手心出汗了。她想起陈大爷说的妖兽,想起刘老汉诡异的笑脸,想起昨晚那个无面的黑影。她不知道面前的是哪一个,但她知道,不管哪一个,她都打不过。
不能跑。跑不过。不能叫。叫也没人应。
她深吸一口气,把断剑握得更紧。
就在这时,黑暗里亮起两点红光。
那是眼睛——比拳头还大的眼睛,红得像烧红的炭。那两只眼睛盯着她,慢慢逼近,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是一头狼。
但比狼大得多,大得像头牛犊。它的皮毛是黑色的,黑得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那双眼睛红得吓人。它咧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沈一念认得这种妖兽。陈大爷说过,这叫“黑魔狼”,喜食人肉,最爱在夜里出没,遇见活物不死不休。
黑魔狼盯着她,前爪刨地,做出扑击的姿势。
沈一念知道自己死定了。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也许是太害怕了,反而不知道怕了。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断剑,看着那头狼的眼睛,心想:原来死是这种感觉。
黑魔狼低吼一声,扑了过来。
沈一念闭上眼睛,举起断剑——
然后,她听见一声惨叫。
不是她的惨叫,是那头狼的惨叫。
她睁开眼睛,看见那头黑魔狼倒在地上,脖颈上插着一道白光。那白光是一把剑,一把发着光的剑,从远处飞来,贯穿了狼的喉咙。
黑魔狼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沈一念愣愣地站着,看着那把剑。
剑光渐渐消散,露出本来的样子——那是一把青色的长剑,剑身上刻着两个她认得的字:天枢。
和她的断剑上刻的一模一样。
远处,一个声音传来:“别怕。”
沈一念转过头。
月光下,一个白衣人踏剑而来。
他落在火堆旁边,伸手一招,那把长剑从狼尸上飞起,落入他手中。他收剑入鞘,转过身来。
沈一念看清了他的脸。
是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衣,面容俊美得不像真人。但他的神情很冷,冷得像山巅的积雪,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动容。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断剑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体内的剑意,从何而来?”他问。
声音也是冷的,比山里的夜风还冷。
沈一念仰着头,看着这张比月亮还冷的脸,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我娘留给我的。”她说,“不给。”
白衣男子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间,他眼中的冷意似乎化开了一点。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弱的女孩,看着她握着断剑的手——那手握得很紧,指节发白,但没有一丝颤抖。
“你娘,”他问,“叫什么名字?”
沈一念没有回答,反问:“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