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查了五天。”
雁姑娘指着桌上那排竹筒。
阳光从窗格漏进来,落在那些细口上,每一支都贴着小小的纸条,字迹密而齐,像她这个人——什么都收着,什么都不乱。
“上游三个取水点,每天取样。”
她的手指从第一支划到最后一支。
“初七,有。初八,没有。初九,有。初十,没有。今天,又有。”
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房间里很静。只有她说话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可太平了。
太平时,往往藏着什么。
我走进去。
离她三尺的地方停住。
竹筒一排排摆着,她昨夜大概没睡。
纸上那些日期,墨迹已经干透,可旁边还摊着另一张纸,上面写满了我看不懂的记号。
“你是说……”
“不是每天都下毒。”她抬起头看我。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是隔几天下一次。”
她的眼底有一层极浅的青。
像熬了很久。
我忽然闻到一股气味。
不是这屋里的。
是她袖间那种药香。清苦,微涩,这些日子我已经习惯了。可今日那苦味里,似乎掺着一点别的什么——我说不清。像是冷。
明明没起风。
“为什么?”我问。
她没答。
低头取了点水倒进碗里,又滴进一滴药液。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等什么。
水面慢慢浊了。
不是翻涌。
是从底部升起来,一丝一丝的,像有看不见的东西从沉睡中被唤醒。
她盯着那碗水。
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忘了我还在这里。
“毒性不重。”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还平,“只会让人上吐下泻,发热几天。不会死。”
“那他们想干什么?”
她没有看我。
“制造恐慌。”
三个字。
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可那叶子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
窗外传来虫虫和风风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灶房里糖姐切菜的声音笃笃响着。日常的声响还在。
可屋里忽然静了。
静得不真实。
——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背影细而直。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身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掀动她衣角。
“村里人病倒,第一反应是什么?”
“怕。”
“怕了之后呢?”
“想走。”
她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她早就知道我会这样答。
“对。想走。不敢留下。不敢靠近。”她停了一下,“若我是外来的人,听说这个村一直在闹疫病,我会来吗?”
我忽然懂了。
“有人想把这个村慢慢空掉。”
她没有否认。
可她的目光没有停在村路上。
她看的是更远的地方。
村西。
那间废屋。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夕光已经很薄了,村西那一角沉在阴影里。那屋子的屋檐歪斜着,像一只沉默的眼。不知为什么,我喉咙发紧。
“你在看什么?”
她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很快。快得几乎看不清。可我一直盯着她。我看见了。
“若他们只是想清人,不必这么麻烦。”她轻声说。
我往前走了一步。
离她近了些。
她身上那股药味更清晰了。清苦,微涩。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那味道也是这样,却带着一点暖。
今日不暖。
像雪落在枯枝上。
“那他们还想找什么?”我问。
她没有回答。
风忽然大了些。
村西方向传来一声细响。像旧木门被推开。又像只是风。
我下意识看过去。
废屋静着。
可我忽然觉得——
那屋里像是有人忘了走。
——
夜里风更凉。
我站在廊下,靠着柱子。脑子里一遍遍过雁姑娘白日的神情。
她说“制造恐慌”时很稳。稳得像背了很久的答案。
可她说那句话之前,停了一息。
那一息里,她想过什么?
我闭上眼。
风从廊檐吹过,带着秋夜的潮气。我忽然想起小默那日在井边说的话——
“像是配出来的。”
当时我没多想。
此刻却觉得后背发凉。
人动过。而且不是一次。
有人在这村子里,一步一步地走。一步一停。像在等什么。
我等了很久。
廊下的影子慢慢拉长,又慢慢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