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效稳定后的第三日,风还没散。
村里有人开始说——
“解药喝了是好了,可是不是以后要靠雁姑娘的药活?”
这句话传得很快。
像风。
看不见,却钻进每个屋檐。
我站在井边打水时听见的。
两个妇人蹲在石阶上洗衣,压低了声音,可那些字还是一个个飘过来——“万一她走了呢”“听说那药里有什么东西”“我娘家侄儿说,这种病好了也得养着,断不了根”。
我提着水桶走过,她们立刻收了声。
可那种眼神还在。
雁姑娘没回应。
她照旧翻药方,照旧给人诊脉,照旧把熬好的药一包包分好,让村里人来领。
但我发现——
她开始记东西。
不是病症。
是我。
她很少直接看我。
可我在院中练剑时,她的目光会从窗纸后透过来,像一根极细的线,落在我的肩、我的腕、我收剑时的动作上。
一次。
两次。
我收剑时习惯右手回鞘,左肩微偏。
她眼睫抬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
可我看见了。
她把药方边角折了一下。
那是她记重点时的习惯。
第二日,我听见院外风声不对,本能地先看向左侧。
她在廊下,端着药碗,正要递给我。
动作停了一息。
然后她收回手,自己喝了那碗药。
第三日,我把茶盏放在她右手边。
她没有抬头,却把它移到左边。
我忽然明白——
她在拼我。
拼我到底是谁。
她不问。
她只在等某一天,拼到最后一块。
但她已经知道——
我不是普通护卫。
不是猜测。
是确认。
像拼图一样,一片一片拼出来的确认。
——
午后,赵铭的人来闹。
不是来要价。
是来“提醒”。
为首的是个矮胖的男人,穿着绸衫,脸上挂着笑。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听说那药喝久了伤肝。”
“听说有孩子昨夜吐血。”
“听说——”
他每说一句,人群就往前围一步。
不是骂。
只是看着。
那种沉默,比刀锋更锋利。
雁姑娘站在人群中央。
她手里还端着药碗,碗里是刚熬好的汤药,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从她脸侧飘过。
没有解释。
她只问:“谁吐血。”
无人答。
那矮胖男人笑着接话:“雁姑娘,我们也是好心提醒,万一出事了——”
“谁吐血。”她打断他。
语气没有起伏。
那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谣言最擅长的,是没有源头。
可有源头的时候,也最怕较真。
我向前一步。
“若有不适,现在带我去。”
语气冷。
剑未出鞘,但手已经搭在柄上。
人群安静了一瞬。
我看见赵铭的人站在外围,低头假装听热闹。
可他们的脚动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气压已经压下去。
只要再一步,他们就会散。
——
“退。”
声音很轻。
却是对我说的。
我转头。
雁姑娘站在我侧后半步。
第一次。
她眼神冷下来。
“你别出面。”
我皱眉。
“他们在闹。”
“让他们闹。”
语气平。
“你一出面,事情就变味了。”
那句话落下来,我听懂了。
她知道。
她知道我不只是护卫。
她知道我身上有东西——有来历,有立场,有不能说的东西。
她不想我暴露。
不想我牵扯更深。
可她说出来的方式,是冷的。
像推开。
像在说:你的身份,我不问。
但你别把它带到我这里来。
——
“我不是来压人。”
我声音低了一分。
“我只是——”
话说到一半。
停住。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
她不是要解释。
她在确认。
确认我站的位置。
“你到底是来帮我。”
她目光落在我脸上。
第一次,没有避开。
“还是来看着我?”
——
空气一下子空了。
人群在远处低声议论,风声穿过院子,把那些碎语吹得忽远忽近。
我忽然发现,我没有准备过这个答案。
“我——”
我张口。
却说不下去。
因为我能说的,只有半真。
我能告诉她我在帮她。
却不能告诉她——我也在听陆鸿的话。
我能说我护她。
却不能说——我知道丹王。
我知道她是谁。
我知道陆鸿在下一盘怎样的棋。
可我说不出口。
因为说出来,她就不会再那样看我了。
她看着我。
等了一息。
两息。
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