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时很少出门。
倒不是因为行动不便,而是确实没有什么非出去不可的理由。
工作室租在写字楼的三楼,有无障碍电梯。从家里到工作室的这截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个来回。路面哪块砖缺了个角,哪个路口的缓坡陡了几度,哪家临街店面门口常年搁着一个碍事的花盆,他心里都有数。虽然活动半径窄,但也足够安顿他的生活。
灼华恰恰相反。她的活动轨迹大得惊人,半个地球到处飞,新加坡、伦敦、香港、北京等等好多地方。
她在万米高空的时间,恐怕比在家里沙发上躺着的时间还要多。
她不在家的时候,他的日子极其安静。助理小李早上准时来,下班掐点走。有案子送来就静下心做,报告出完了按流程发过去。有时候一整天下来,他嘴里吐不出一个字,连iPad上的语音助手都懒得点开。
但只要她一回来,这个世界的边界就会被她往外拽一拽。
第一次张罗着去菜场是她提议的。
“我吃够外卖了,今天我们去买点新鲜菜。”
他抬眼瞅她。
菜市场,手推轮椅,人挤人,过道还窄。
他在脑子里把东门外的路线飞快过了一遍:走路过去只要三分钟,换成轮椅,估摸着得走五分钟。但他最拿不准的是里面那个摊位之间的间距够不够一辆轮椅打弯。
“窝不确定轮椅进不进得去。”他含混着说。
“进不去就再退出来呗。”她弯腰套鞋,冲着他说话,话说得极其轻巧,仿佛这根本算不上个什么难为情的事。
他盯着她的身影抿了抿嘴,“行。”
现实中的菜市场比他想的还要热闹嘈杂。
大周末的早上,窄窄的过道里塞满了拎着环保袋的阿姨和大爷,稍微一侧身就能碰着肩膀。
何止是窄,轮椅轮子碾过去,地上全是烂菜叶子和滑腻的水渍。
冷不丁过一个坎,轮椅重重一颠,震得他胸腔发闷。
前头的灼华察觉到了,回过头拿眼神询问。
“没四。”他抓了抓轮椅边缘,冲她摇了摇头。
她见状便也放了心,扭头继续往前溜达。
她自始至终没有过来要替他推,没反复嘘寒问暖,甚至没有刻意放慢步子像带病号一样等他。
她走她的,他跟他的。
他在心里松了口气。
其实这几年在轮椅上摸爬滚打,他的控车技术早就练出来了。
遇到窄缝把身子偏一偏,瞅见地上的脏污提前拐个弯,过小坎时手上加一把暗劲,利索得很。
常年靠两条胳膊撑起全身的体重,他肩膀和胳膊上的上肢力量比以前当法医那会儿还要扎实,他完全跟得上她。
这一点,灼华心里最清楚,所以她从来不矫情。
她也从来不说那些看着安慰,实则反复提醒他残疾的垃圾话。
到了菜摊前,他挑菜,她就在一旁插着兜看。
他捞起一个西红柿,指尖熟练地拨拉过去,翻过来看蒂部、掂分量、掐硬度、看表皮上有没有裂。看完一个,觉得不够好,又放回去挑下一个。
挑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在一旁好笑地拆台:“陆老师,您这是在买菜,还是在给西红柿做尸表检验呢?”
他嘴角扯了扯,左边那个浅浅的梨涡露了出来。
“在看它的死亡时间。”他发音依旧含糊,但因为跟她朝夕相处,她每个字都听得真切。
她忍不住乐了。
旁边的摊主大叔一头雾水地打量着这对年轻男女,完全没听懂这俩人在打什么哑谜。
“幸了,这四个,间定合格。结论:新鲜。”他把挑好的西红柿递到她手里。
“那边那大茄子,也麻烦陆主任给做个病理鉴定?”
“那得出场费,另收费的。”
她笑着接过茄子,指尖极其自然地在他布满老茧的手上蹭了一下,痒痒的。
结完账,她在前,他推着轮椅跟在后面。他的轮椅一侧扶手上勾着一袋小葱,大腿膝盖上安稳地码着两袋蔬菜。
一出菜场大门,大太阳明晃晃地晃眼睛。
她在马路牙子边停下脚等他。
不是嫌他落后,而是前面的十字路口车流多。等他轮椅稳稳停在身侧了,她才并排着陪他一起过马路。
走在柏油路上,她总会极其自然地串到他的左手边,把自己挡在车流来的那一侧。
他看在眼里,却没点破。
以前他一个人生活,什么都是网上下单、外卖挂到门口。他的世界原本是一条严密且封闭的轨道,根本不需要跨过这个吵闹的十字路口,也不需要有人替他挡下外侧的车流。
可现在,他突然觉得被她带出来的世界,温度挺热乎的。这不是因为他变得脆弱了,而是因为有她在,他甚至不介意让轮椅轮子去压一压那些脏兮兮的烂菜叶子。
后来,灼华最好的闺蜜过三十四岁生日。
大学一个宿舍的,四个女孩子,加上灼华一共五个,彼此在对方生命里扎根了十多年。
“今野,晚上一起去呗?”灼华坐在沙发上试衣服。
“里自己去吧,玩得开心点。”他低头用电容笔在iPad上改报告。
灼华盯了他几秒,没多劝,拿上包就出了门。
他不是怕生,更不是不通人情世故,他只是在心底把所有可能出现的细节理了一遍。
那些是她最亲近的朋友,她们见证过她二十岁最骄傲亮眼的样子,知道她曾经有众多优秀的追求者,如今突然得知她找了一个坐在轮椅上、大半个身体没有知觉、耳朵听不见、说起话来甚至有些含糊滑稽的退役法医。
在生意场或者单位里,他可以用一块写字板、一个iPad解决所有的体面。
可在这些她掏心窝子的闺蜜面前,别人的视线不可避免地会落在他身上。
他倒不在乎自己被怎么打量,但他怕那些目光里带着对灼华的同情或叹息,他怕别人觉得灼华退而求其次了。
怕他的存在,让她们觉得灼华是在将就,而她不该这样。
那天灼华回来得挺晚,没细聊聚会的事。
结果过了一个月,那个刚过完生日的朋友组了个回请局,灼华再次提起了这事。
这次她没只在嘴上问,而是直接坐到书桌旁,把手机屏幕平铺在他眼皮底下。上面全是饭店的细节照片:一楼入口、没有任何门槛和台阶的大堂、宽敞干净的无障碍卫生间,以及包间的全景。
“大家说上次没见着你,这次说一定要请你过去吃一顿。”灼华支着下巴看着他。
他看着那张无障碍通道的照片,沉默了一会儿。
“她们原话怎么说的?”
“何柳说,‘你老公到底什么神仙人物,让你在群里天天夸,藏得跟个宝贝似的,带出来见见能怎么着,掉块肉啊?’”
他有些诧异地斜过脸瞄她:“里天天夸窝?”
“哪有天天,我就偶然聊起案子的时候提两句。”
他懂她。
她说“偶尔提两句”,那就是天天挂在嘴边。
看着手机屏幕里那个被仔细确认过的无障碍洗手间,他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行,窝去。”
去餐厅的路上,他的手心还是出了汗。
他悄悄把掌心在裤腿上蹭了又蹭,把手心的潮气压下去。
灼华看在眼里,方向盘转得稳,没开口戳破他的紧张。
车停在无障碍的车位上,她先下车,从后备箱把轮椅拎出来、抖开,稳当当地停在副驾驶车门边。他双臂一撑,借着车门框的力自己移了过去。她只在一旁搭了只手,没有强行去抱他,因为知道他自己能行。
包房的红木门一推开,餐桌旁的四个女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所有的目光,他这次结结实实地感受到了。
里面有个穿黑T、短发、说话中气很足的,大概是何柳。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挺斯文的,一个圆脸正咯咯笑着的,还有一个骨架极小、穿着红色外套的。
她们打量着他的轮椅,打量着灼华扶在他肩膀上的手,但眼神里没有他预想中的小心翼翼与同情。
灼华坦坦荡荡地把轮椅推到餐桌的主位旁,留出位置,紧挨着自己的座位。
“何柳,方瑜,曼丽。这是今野。”
她说话的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自家客厅里介绍个老相识,没有加任何“我先生”或者“他行动不方便多体谅”的赘述。
在灼华眼里,他就是今野,不需要多一句话的粉饰。
他在iPad上快速打下几行字,机械女声平铺直叙地在包厢里响起来:
【大家好。我是陆今野,灼华的老公。很高兴见到你们。我的听力有点问题,说话也不太标准,待会儿用这个跟你们聊,别介意。】
短头发的何柳先笑出声来:“陆老师,你跟我们客气啥?灼华在大群里天天炫耀你的事情,我们耳朵都快听出老茧了,今天可算见到活的了。”
圆脸的那个姑娘叫方瑜,也在旁边帮腔:“就是,灼华说你做的清蒸鲈鱼一绝,今天吃完饭,咱们可得约好下回上你家蹭饭的时间啊。”
戴眼镜的那个女孩子是曼丽,没说话,只是抿着嘴乐,然后悄悄朝灼华递了个眼神。那眼神是亮晶晶的、暖洋洋的。
这顿饭吃得比他预想的要融洽得多。
这些女孩子没有过问他的身体情况,也没有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敏感词汇。
何柳反而拉着他追问学术问题:“陆老师,灼华说你之前破过一个大西北的干尸案,单凭一截骨头就能测出骨龄和年代?这有什么科学依据吗?”
他在写字板上耐心地敲字:【骨骼内部的矿化、土壤微量元素的渗透、还有碳十四断代技术……】字敲得有些长,何柳看得津津有味,最后拍着大腿直呼:“绝了,这简直太酷了!”那神情没有半点敷衍。
方瑜在旁边给灼华夹菜,促狭地问:“那你们平时在家里怎么说话?天天打字啊?”
“他直接说。”灼华边给他剥虾,嘴边含笑,“他的话我都能听懂。”
方瑜不信邪,歪过头去盯着他:“陆老师,要不你跟我说两句,让我考考我的听力?”
陆今野看着这些热热闹闹的女孩子,心里一阵温热。他张开口,喉咙里发出有些漏风、声调有些怪异的声音:
“方、瑜……你、好。你、今天……穿红、色……好看。”
他发音太含糊了,“好看”的“看”字飘到了半空中。
方瑜第一遍愣是没听明白,有些求助地看向灼华,但灼华慢悠悠地喝着茶,根本没打算翻译。
方瑜急得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盯着他的嘴型。陆今野便极耐心地放慢了气流,又重复了一遍。
这回方瑜猛地听懂了,重重一拍桌子,乐得不行:“天哪!他说我今天穿红色衣服好看!灼华,你老公这小嘴怎么这么甜呢!”
旁边那个瘦瘦的、穿红开衫的姑娘赶紧戳她:“大姐,我才是穿红外套的那个,你今天穿的是黑底的圆领卫衣!”
包厢里顿时爆出一阵哄堂大笑。
陆今野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左脸那个浅浅的梨涡在暖黄的灯光下晃了晃。
灼华偏过头,嘴角噙着笑瞅他,眼里满满的都是骄傲。
吃到中途,他不得不去一趟洗手间导尿。
他俯下身凑到灼华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声音咕哝了一句,灼华点点头,帮他把靠背后的衣物理了理。他自己操纵着轮椅,推门滑了出去。
走廊上的灯光很柔和,无障碍洗手间就在一角,门开得很宽敞。他推轮椅进去,落锁,熟练地用消毒纸巾擦手、掏出导管、看尿液的成色,清亮,正常。他换下有些受压的纸尿裤,整理好衣服,然后规规矩矩地用肥皂洗了三遍手。
洗完手,他撑着扶手在洗手池的镜子里打量自己。身上这件深蓝色的真丝衬衫是灼华前阵子特意去商场挑的,以前他怎么随便怎么穿,但现在,有人愿意替他张罗着得体了。
滑出洗手间,在包厢门口的拐弯处,他轻轻停下了轮椅。
他虽然听不到,但走廊的厚地毯和包厢原木门底下漏出来的一线光芒,都在告诉他里面的人聊得正热乎。他不想突兀地打断她们。
在门前静了半分钟,他才用胳膊肘顶开门,推轮椅滑了进去。
可他一进屋,餐桌上瞬间安静了那么一下。
不是那种生硬突兀的静默,倒像是刚才还在激烈讨论着什么,一看见他进来,便赶忙把话头掐断了。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何柳正低头猛喝温水,方瑜有些局促地揪着筷子,戴眼镜的姑娘借着推眼镜的动作正用手指抠着眼角,而灼华的鼻尖和眼眶,明显是红的。
对上他的视线,灼华赶紧扯出一个温和的笑,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他没用iPad问发生了什么,只是神色自然地挪回了自己的座位。
散席的时候,何柳在餐厅门外一把抱住灼华,抱得极其用力,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好长一串话,陆今野的角度读不到唇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