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今野,对不起。
再等等我。
再给我我一点点时间。
还有一件事,姜灼华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可是这件事,一辈子永远压在自己心里,提起来就会疼。
她妈那边的眼线,这段时间带回去的消息,恰好是她妈最想看见的:那个男的废了。灼华甩了他以后,他整个人都垮了。三天两头生病,请假,回父母家躺着,吃不下饭,瘦得不成样子。
她妈看了这些消息,越来越放心。她觉得,果然是他高攀了,果然是那个男的配不上她,果然分手了才是对的。
她因此越来越松口,对她的监视也越来越少。
他越惨,她妈越放心,她可以操作的时间窗口就越大。
她从来不想要这个效果来瞒过她妈,她不需要用这种方式证明他爱她。
他爱她,这件事她比谁都清楚。
可现在,他的每一次生病,每一次请假,每一次颓下去,都在替她的这些暂时不能解释的计划买单。
他不知道这件事。
他只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撑着,撑得很难看,撑得很狼狈。
她什么都知道。
她每天都在跟小李通电话,知道他今天吃了多少饭,知道他的压疮有没有好一点,知道他有没有按时导尿。
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只能选择不出现。
这是为了他们的将来,必须要做的牺牲,可是这牺牲的代价,全都是陆今野的付出。
第六周,小李打来电话,声音很急。
“姜姐,陆哥尿路感染了,烧到三十八度七,现在在医院输液。”
她当时正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
她跟客户说了声“稍等”,起身冲了出去。
站在客户公司走廊里,她靠在墙上,浑身都在抖。
“他清醒吗?多少度?住院还是门诊?”
“门诊,要输三天抗生素。人有点迷糊,但是还能说话。”
“好,你守着他,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别告诉他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她知道他不会给她发消息,她知道他就算烧到四十度,就算一个人躺在医院里,也不会告诉她。
因为他说过,他不要她的愧疚。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我要快点把所有事都做完,我要快点回去见他。
那三天,她把所有能提前做完的事,全部往前赶。
家族信托的财务分割文书,她让律师加急。律师说五个工作日,她说资产清单我自己列,你只负责出文书,三天能不能完成?
律师说可以试试。
当天晚上,她对着资产清单,做了整整五个小时。一条一条,逐项核对,发给律师。
她定了最新的商务改装车,轮椅能直接进后排,以后就能带陆今野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没有任何事再能困住他们。
第三天,文书下来了。
她在放弃家族信托受益权的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同一周,律所合伙人权益独立证明也下来了。
她把所有文书存进加密文件夹,关掉电脑。
窗外天已经亮了。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
她自由了。
她立刻打开手机,订了最早一班回国的机票。
看着机票上的日期,她的心跳得飞快。
陆今野,我回来了。
我来了。
飞机落地是早上八点。
她打开手机,第一眼就看到了他发来的消息。是前天发的,她在飞机上没看到。
【灼华。这段时间想了很多。我觉得我们不合适。分开吧。不用回复。】
她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乘客们陆续站起来拿行李,吵吵闹闹的,可她什么都听不见。她只是盯着那行字,一遍又一遍地看。
不合适。
她太懂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了。
在他的逻辑里,她的收入,她的圈子,她的生活,和他的轮椅、他的助听器、他每年的工资单摆在一起,就是天差地别。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他觉得她值得更好的。
所以他先开口说分手。
他把所有的理由都揽到自己身上,是他想通了,是他觉得不合适,怕她尴尬,说不用回复。
越是在乎,越是推开。
这就是陆今野。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拿行李。
陆今野,你想推开我。
没那么容易。
她先去了律所,拿了工作室资质认定的最新文件。那条绕开她妈的线,终于走到了最后一个环节,下周就能出结果。
然后她给小李发消息,问他陆今野在哪里。
小李说:“在他爸妈家。已经好几天了。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她说:“知道了。”
她在律所楼下的咖啡店坐了十分钟。点了一杯咖啡,一口都没喝。
她想象着他现在的样子。
老小区,三楼,没有电梯,要他爸背他上去。
他就躺在那张床上,不吃不喝,发了分手消息给她,然后把自己封闭起来,拒绝见任何人。
她太了解他了。
她推开咖啡店的门,拎着箱子,打了一辆车。
“师傅,去城东老小区。”
按着小李给的地址,三楼。
楼道里又黑又暗,声控灯坏了一半。她踩着台阶往上走,拎着箱子,每一步都很沉重。
她按了门铃。
他妈开的门。
看见她,愣了一下,眼神很复杂。
“阿姨,今野在吗?”
陆妈妈往旁边让了让,没说话,把门开大了一点。
她走进去。
“他在房间里。”
他妈妈进了房间,过了一会,他妈出来跟她说,“他说不见。”,很明显,他妈妈哭过了。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
“没关系。我在外面等。”
她把箱子拎出来,放在墙角,背靠着墙,坐了下来。
楼道里很冷,声控灯灭了,她就坐在黑暗里。偶尔有邻居经过,看她一眼,然后进门了。
她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
他们中间隔着一道门。
她的腿麻了,就换个姿势。
手凉了,就搓一搓。
她就这么坐着。
从下午,坐到晚上,坐到天亮。
早上六点,他妈开门出来买菜。
看见她还坐在那里,她站了看了她很久,没说话,下楼了。
回来的时候,她提着菜,在姜灼华面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叹了口气,推开了门。
“进来吧,姑娘。”
姜灼华站起来,腿麻得厉害,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稳住。她拎起箱子,跟着她走了进去。
客厅里的灯开着,很亮。
他妈进去了厨房,没跟她说话。
她站在客厅里,没有坐。
没有陆妈妈的话,她什么都不敢做。
过了一会儿,卧室开门的声音。
他爸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医用垃圾袋,看见她,愣了一下。
他妈从厨房走出来,把他爸拉了进去。
厨房的门关上了。
又过了十分钟,厨房的门开了。
他爸走出来,看着她。
“姑娘,你跟我来一下。”
另一间屋子,窗外是老小区的院子,几棵光秃秃的树。
他爸在她对面坐下,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
“姑娘,你刚下飞机?”
“是。”
“直接来的?”
“是。”
他爸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飞过,她没在意,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我儿子的身体,你知道多少?”
“我都知道。”她说,“知道他坐轮椅,知道他听不见,知道他身体不好,知道他不让我来,他要跟我分手。”
他爸点了点头。又停了很久。
“那你知道他每天怎么过的吗?”
她没说话。
“今野早上起来,先要按摩瘫痪的腿,活动关节,导尿,四十分钟。然后排便,一个小时,有时候便秘,可能得家里人给他上手辅助排便。白天随时可能痉挛,随时可能尿失禁。晚上睡觉要穿纸尿裤,铺防漏床单,隔两个小时就要醒一次翻身。尿路感染,一年三四次。如果不注意有了压疮,还要卧床甚至住院。疼的时候,他一声都不吭,他的身体未来不会康复,只会越来越差,肾脏,膀胱都是未来的隐患。”
他爸看着她,眼睛红了。
“姑娘,他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年轻,漂亮,有本事,你值得更好的。”
姜灼华看着他爸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叔叔,我知道。”
“我出差的这两个月,我每天都跟小李通电话。他发烧的那天,小李第一个打给我。我知道他每天吃了多少饭,知道他的压疮有没有好,知道他有没有按时导尿。”
“我不是来可怜他的。我是来陪他的。”
“我想跟他过一辈子。”
他爸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进去吧。”
她走出那间屋子,回到走廊。
他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爸。
他爸点了点头。
他妈一下子捂住了嘴,转过身,进了厨房,门带上了。
姜灼华走到他的房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推开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背上。他躺在床上,背对着她,肩膀很瘦,很单薄。
她轻轻走过去,坐在床边。
他没有动。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
“陆今野。”
她轻声说。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