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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兹山鱼谱(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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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云舒的脑子忽的划过一道闪电,安徐生?怎么又是他?

路苍烟说道:“哦豁,这名字真是让我反应了一下,咱这圈子什么德艺双馨的老前辈,那可真是名不副实啊,玩得比年轻人花多了。不过被仙人跳那不是活该嘛,谁让他不干正经事了。”

“你还真别说,我之前听过他挺多隐秘的料。”庄逍遥大喊一声,“和了!”

路苍烟和柯一梦大声抱怨着,随云舒却心不在焉地问道:“他的什么料?”

“那可太多了。”庄逍遥停下搓牌的手,身子往前送去,压低了声音说道:“听说早年他拍电影,强迫了不少女星,不仅拍照录像,还把她们送给当时的大哥,他就是一个鞍前马后拉皮条的马仔,但该说不说,人家命好,不知怎么的,就被一个大亨的女儿看上了,入赘了她家,然后跑去国外开了一家公司,有了老丈人的助力,那可真是扶摇直上啊,摇身一变成业内德高望重的大前辈了。”

路苍烟拧着眉头,嫌弃地说道:“啊真的假的,你咋知道的?不能是看他家大业大造他的谣吧。”

“这些事圈里的老一辈或多或少都知道一点儿,不信你去问你爸妈,他俩转行之前不也是混娱乐圈的。”

“你还真别说,”路苍烟沉吟道,“我爹妈对往事讳莫如深,当初我进圈子是百般不情愿,后来拗不过我,找来了乔姐,我爹妈不能是跟他有什么牵扯吧······”

“不能吧,但没准是他们身边人遭了害,使得他们心灰意冷退了圈呢。”柯一梦说道。

“诶算了算了,别瞎想了,天色不早了赶紧再打两圈走了,你们早点休息,等旅游回来再约。”庄逍遥打出一个饼,路苍烟大叫一声,一个下午了,他总算是和了一次,他兴奋地探过身来抱随云舒,随云舒却是只敷衍地拍了拍他的背,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外面下起了雨夹雪,黏糊糊的,落在地上就结成了冰。今年的天气特别反常,没冷几天,气温就回升了,像是一根被不断拉扯的橡皮筋,保不齐什么时候,嘣的一声就断了。

嘣的一声——

随云舒脑内的一根弦断了。

出发前一天,他接到了坤哥的电话,林云平死了,药物过量,自杀身亡。

与此同时,国外多家媒体爆出了一则重磅丑闻:安徐生用药控制多名明星,豢养男女奴隶以供上层人士发泄,受害者最小的才9岁,最大的达76岁,为了满足特殊人士的爱好,他们有的重达150公斤,有的瘦到只剩下一把骨头,身体残疾者更甚有之。

两则消息同时传到国内,人们纷纷猜测林云平的死是否和安徐生有关,许多账号像是解了封禁一样,开始直言不讳地爆安徐生年轻时做的恶事。同一时间,一些八卦账号意有所指的说某位出演同性漫画改编剧而大火的男星是安徐生的私生子。

随云舒慌得简直像是深秋枝头上的残叶,这爆料摆明了就是说他。

公司对此消息一点反应都没有,坤哥自通知他妈妈去世后又消失了,大老板那头也联系不上人,他两眼一抹黑,只得战战兢兢地上了飞机。

落地后,让他和路苍烟意想不到的是,坤哥、大老板、老路和路妈妈竟一同出现在机场。

“爸,妈?你们怎么在这里?你们还真和林女士认识啊?”路苍烟扶着随云舒,快步走到他们跟前。

老路接过他的行李,重重叹了口气,坤哥搀住随云舒,四下里看了看,低声说道:“上车再说。”

几个人跟做贼似的一溜小跑跳上了一辆朴素的小面包,车被改装过,里面弥漫着一股子刺鼻的机油味,熏得路苍烟直想吐,不断地干呕,老路按住他要开车窗的手,道:“忍一忍,到灵堂就好了。”

随云舒倒是没什么大碍,他这几天水米未进,身子虚得跟弱柳似的,却靠着一口气强撑着,他只想搞明白一个问题:

“我到底是不是安徐生的私生子?”

他恶狠狠地盯着坤哥,眼睛直冒绿光,像一头饿了一冬天的狼。

坤哥搓搓手,苦笑道:“怎么说呢,是也不是。”

“什么叫是也不是?”随云舒气极反笑,“生物学上还能有模棱两可的结果?”

大老板按住坤哥搓个不停的手,冷然道:“从生物学上来讲,安徐生确实是你的生父。”

路苍烟震惊地咽了口唾液,咕咚一声,把那强烈的呕吐感都咽下去了,他紧忙抓住随云舒的手,生怕下一秒他就会跳车。

“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妈妈她,是有苦衷的!”一道好听的女声响起,路苍烟反应了一下,这是她妈妈的声音,她坐在副驾驶上,正回过身来焦急地望着随云舒。

不消多说,随云舒立刻理解了。林云平也是受害者之一,他是私生子,还是那种狗都嫌的,肮脏的证明。

他瞬间懂了,他妈妈为什么把他过继给他的舅舅,他为什么跟舅舅姓而不跟她姓,舅舅去世后她为什么能狠心把他扔在国内,他给她发消息她从来都不回······他住院,她回来看他,还真是纡尊降贵了呢,难怪墨镜头巾都不肯摘——待一会就走,何必费那二遍事。

他忽然觉得喘不上气,头晕沉沉的,周身也毛渣渣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着,眼前的一切一下被放大到纤毫毕现,口腔里猛地分泌出唾液,他下意识地弯下腰,呕的一声,从胃里吐出两口胃酸。

“云舒!”路苍烟心疼地给他拍背顺气,但随云舒像是抽水机一样,吐得根本停不下来,路苍烟急了,拍着车窗大吼:“停车!快停车!”

“不能停!”大老板断喝道,他捏着随云舒的膝盖,五指像是钳子一样恨不得抠进他血肉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妈妈不是不爱你,她是不能爱你,你再忍一忍,等到了灵堂就真相大白了。”

随云舒拂开他的手,同时甩开路苍烟,他的耳边轰轰响着,像是在伊瓜苏瀑布的边上,什么也听不见,他只是觉得自己脏,那血管里流得不是血,是捆绑住一个女人的绳索,是害死两代人的毒药。那种久违的,想用痛来麻痹自己的念头死灰复燃,他觉得他这种人,不配得到爱。

他本就是原罪。

但他什么也没做,他晕了过去。醒来时,他已经躺在了灵堂后的休息室里,身上清清爽爽的,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诶,云舒醒了!”路妈妈朝外喊道,“你要不要喝水?还是想吃东西?”

随云舒没理她,焦急地撑着身子要起来,眼神也在这空间里四处寻觅,路妈妈赶紧扶起他,道:“苍烟守了你一晚上,刚才吃饭的时候在饭桌上不知不觉睡着了,我就过来替他一会,别担心啊孩子。”

随云舒放下心来,路苍烟没离开他,他的世界的圆心还在。精神一放松,身体自然而然也跟着软了,他想躺回去,手臂一动弹,才发现路妈妈还在扶着他,他尴尬地顿时手不是手,脚不是脚,但路妈妈却像没事人似的,给他擦了擦头上的虚汗,道:“你想再躺一会?”

他慌乱地点点头,又猛地摇了摇头,一开口就是一句道歉:“阿姨,我,我······对不起您。”

“唉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路妈妈捧起他的脸,细细打量着他,从额头到嘴角,一寸一寸的,眼圈也一点一点地红了,“真像,真像。”

“你这孩子,真是苦了你了。”她一把将随云舒搂入怀里,抚着他的后脑,呜呜咽咽地说道。

随云舒的脑子一片空白,像,他跟谁像?跟那个禽兽像?还是跟那个可怜的女人像?他的胃又开始造起反来,明明什么也没吃,却依然顶得他想吐。他又想要消失了,他巴不得自己从来没存在过,林云平为什么要把他生下来?

他茫然地推开路妈妈,踉踉跄跄地往窗边走去。屋子里太暗了,唯有从狭小的窗中射进来的一束光是亮的,从黑里伸出无数双的手,争先恐后地扒在他身上,他一步一顿,再不快点,他就要被拖进黑暗里了,他得走进光里,他要融化。

“云舒!你干什么!”

他被猛地拽倒在地,腰上的旧伤像是被划着的火柴一样,嘶得疼了一下,有人挡住了那唯一的光,捧着他的脸颊,似乎在大叫着什么。

他试图推开碍事的人,但那人却如山一样岿然不动,他的汗濡湿了衣衫,像蒸了个桑拿似的又热又懵,脑子涨涨的,马上要爆炸。一滴、两滴冰凉的水滴落在他的眼皮上,他眨了眨眼,那水滴便从他的睫毛上滑落,恍惚像是他的泪,那水滴在他的脸颊上凿出了一道痕,使得他整张脸像火烧一样疼起来,他沾了一点残痕放进嘴里舔了舔,果然是泪。

可是他没哭啊,是谁在哭呢?

他不解其意地歪了歪头,挡在眼前的人的背后忽然绽开了两道光,给那人描上了一层白边,像玉,水润润,冰冰凉的。他摸了上去,果然又滑又凉,但总有什么东西摩着他的指肚,像春天冒头的小草,毛渣渣的——

毛渣渣的。

他的深潭一样的心底立即涌出一个名字,路苍烟。

路苍烟。

他像被救上岸的溺水的人一样,开始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空气奔涌进肺里,使得他仿佛是大堵车的汽鸣一样发出嘶哈嘶哈的声音,喉咙辣辣的,烧得他的眼睛又炙又痛,大火把周遭都扭曲了,但在这群魔乱舞中,他看清了路苍烟。只有路苍烟。

他抓住了他,劫后余生一般,用两臂紧紧箍住了他的脖子,他只有抱着他,才能感受到这虚无的世界是真实的,他才感受到他是真实的。

路苍烟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但他任由随云舒锁着自己,双手揽住他的背,轻轻地拍着。随云舒又瘦了,想到这,他就心疼他,这命运多舛的人,明明还不到三十岁啊。他埋进随云舒的肩窝,难以自抑地又流下泪来。

随云舒被落在颈间的泪刺醒了,渐渐地恢复了神志。他感受到了疼,感受到了热,感受到了累,感受到了明亮的光。他慢慢松开几乎要固化的胳膊,看着路苍烟花猫一样的脸,又心疼又好笑地胡乱抹着:“我都没哭你哭什么啊!”

路苍烟破涕为笑:“睁眼说瞎话。”他也抹了下随云舒的脸蛋,“你自己看,这不是泪是什么。”指肚上,水滴晶莹透彻,泛着华光。

随云舒愣住了,后知后觉原来自己也哭了。

“行了吧祖宗们,又哭又笑的,赶紧起来收拾一下吃点东西,然后谈正事吧。”后赶来的大老板双眼也泛着可疑的红。

老路和坤哥扶起两个快要长在地上的人,路妈妈一巴掌呼上了随云舒的后脑,吼道:“你要干什么!轻生啊!多大点事啊就轻生!长这么大不容易!你何必为了那种人惩罚自己!傻不傻啊你!”

“哎呀妈!”路苍烟刚要开口劝妈妈,不想也被雨露均沾地赏了一掌,“妈什么妈!就知道叫妈!没断奶啊你!你也是的,从小就是他哭你也哭,没点章程!”

路苍烟和随云舒皆是一惊:“从小?”

“哎呀行了行了,”老路推着两个人的后背往前走,“先去洗漱吃饭,天大的事也得把自己收拾地体体面面的,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干活不是。”

“对对,老路说得对。”路苍烟附和着,拉过随云舒,快步往洗手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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