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巴掌打得不轻,把一直没进食的路苍烟都扇蒙了,眼前直冒小金星。坤哥去而复返,看见他捂脸趴在床上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补了一脚,把东西塞进随云舒手里,道:“出院办完了,药也拿好了,你俩最好一前一后的走,车停在B区,下了电梯左转。”他瞪了躺在床上挺尸的路苍烟一眼,哀求道:“云舒,求你了,我这辈子不想再碰着他了。”
随云舒抓狂:“你以为我想吗!”
行至路苍烟家小区,已经九点半了。俩人一路无话,不论路苍烟怎么逗他,随云舒都板着脸心无旁骛,只把他当成蚊子叫。路苍烟黔驴技穷,开始装起了柔弱,他东施效颦似的捂着心脏皱着眉,哎呦哎呦的呻吟着,从后视镜里偷偷观察着随云舒的反应。但随云舒单手支颐,神情淡漠地望着车外,好像下一秒地球大爆炸也能坦然接受一样,路苍烟心一横,捉住他放在腿上的另一只手,按着他的掌心往自己的额上摸,道:“我又烧起来了,而且好久没吃饭,你不送我上去,万一晕倒在路上怎么办,要是一时半会也没人发现,我真烧傻了怎么办?”
随云舒的手指动了动。
路苍烟继续加码:“求你了,你送佛送到西,你这么善良,就当是做好人好事给自己积德了行吗?”
他把头伸到随云舒胸前,冲他眨着自己的大眼睛,光如滚雪球一般在他眼底滚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小星星,无辜也伶俐,睫毛上落了莹莹的雪一般,闪着细细碎碎的光,一眨眼,雪落到了他的鼻尖上、嘴唇上、下巴上,一整张脸都扑闪扑闪的。他好像真的又烧起来了,苍白的脸蛋儿上浮起一层轻薄的红,薄的需要细细打量才能看出来,随云舒的指头如羽毛般在他额上抚过,咽下一口无可奈何的气:“送完你我立刻就走。”
“行!没问题!”路苍烟眉开眼笑,哪里有一点生病的样子。
刚到家门口,随云舒就要走,路苍烟拉着他让他进去坐坐,随云舒不同意,俩人正拉扯间,门一下开了。
老路鬼头鬼脑地探出来,严厉而心疼的眼神在路苍烟身上停了两秒钟,而后转到了随云舒身上,像是见到了什么鬼魅一样,他的脸唰一下变白了,眉宇间顷刻就团上了蓬蓬的阴影。
路苍烟摸不着头脑的叫了声爸,随云舒自觉尴尬,鞠了个躬准备走,老路却开口挽留他:“云舒是吧?来进来坐坐,哪有到家门口了不让客人进门的?你不赶时间吧?”
“不赶!”路苍烟笑眯眯的替他回答着,拽住他的胳膊,半拖半抱地把他“请”进了家。
一进家门,路苍烟就看到了饭桌上摆着五六道冒着热气的菜,他兴奋地拉着随云舒奔到桌前,从边上抽出一张湿巾给他擦手,一边擦一边介绍道:“我爸手艺可好了,星级大厨的那种,这粉蒸肉是一绝!以前他总在外面,我吃不上,这几年在国内我又不常回家,吃上一次不容易,你别客气啊!”
老路笑眯眯地坐在对面,神情温温和和的,但那双时不时扫来的探究目光却让随云舒坐立难安,他按下路苍烟的手,道:“大早上的,我吃不下这些山珍海味。”
“那没事!”老路抢白道,“你爱吃什么?我现给你做!”
“诶不用不用!”随云舒受宠若惊,吓得直接站起身,往后倒退了几步。
老路不好意思的垂下目光:“我刚才吓到你了吧?对不起啊,叔叔不是故意的,只是你让我想起了一位老朋友,所以有点失神。”
路苍烟夹着菜的手一哆嗦,撒了一身,他破锣一样的嗓子尖叫道:“老路,你有白月光啊?”
老路抄起眼前的筷子掷到他身上:“瞎说什么呢!一位朋友而已,你妈妈也认识!”
“谁啊?我怎么没听你们提起过?”路苍烟放了心,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筷子 ,起身回来,看见爸爸的神情又变了,寡淡疏离,眉间重又堆起厚厚的乌云,他摆摆手,坐了下来,“往事而已,没什么可提的,先吃饭吧。”
路苍烟狐疑地看了他两眼,吃了两口饭,但觉索然无味,放下筷子自怜地叹了口气,问道:“老路,你来干嘛啊?”
提起这个,老路的怒气上来了,他吹胡子瞪眼儿的指着沙发上的包裹,道:“你知道你拿走的是什么镜头吗?”
路苍烟无所谓的耸耸肩:“不知道,反正你镜头那么多,不差这几个。”把老路气得一下跳到他身边,给了他一个暴锤,“你这手气还真不赖,一拿就拿了一个ZEISS spr135!一整套的那个是ALAP-12PLUS,后背是飞思······”
“行了行了老路,我错了,您快把您的宝贝大儿子请回家吧,”路苍烟打断施法,“合着您这是为了宝贝镜头特意跑来一趟,顺便做了这一桌子的菜是吧?辛苦了你呐,请吧。”路苍烟甩开凳子,头都不回的朝房间走去。
“你站住!”老路叫住他,“网上那传闻是怎么回事?”
路苍烟的火气也蹭得一下就上来了,回头冲他喊道:“敢情您是兴师问罪来了!先给个甜枣再打一巴掌呗!怎么不和我妈一起来个三堂会审啊!还能怎么回事!我嗑药了行吧!我前途不要了行吧!我败坏你们艺术家的清廉名誉!反正你们把锁也换了,干脆就真的把我扫地出门吧!”
说完嘭地关上了门,把自己锁进了房间里。
他的喊声好像还回荡在室内,嗡嗡的,老路抄着手,不知所措地站着,随云舒轻轻挪开椅子,在他背后小声说道:“叔叔,他可能是因为发高烧,心情不好,您没关心他两句,他委屈了,情绪上头就一时说了气话,他没嗑药,入场了没有水他才——”
“唉我知道。”老路晃了下,折过身子,“坐啊,站着干什么?”
随云舒道:“我该走了,您在这好好陪陪他。”
“不了,叔叔倒是要拜托你好好陪着他,他这倔脾气,一时半会好不了,别再饿出个好得来。”说着说着,老路红了眼圈,他是个感性的人,儿子发了一通脾气,他也意识到自己确实光顾着镜头了,没问问他的身体状况,生病的人啊,总是最矫情的。他穿上衣服,三番两次地背起包,又小心翼翼地放下,似乎拿不定主意,随云舒说道:“您还是拿走吧,他知道您这么宝贝这些镜头,肯定不会用的。”
“也是,我回家给他挑几个趁手的吧。”老路盯着紧闭的房门,笑道,“这小子,前几天半夜回家拿了镜头,搬走了家里的打印机,还顺走了他妈妈的笔记本,我最开始还以为进贼了呢,做什么用也不说,神神秘秘的。”
随云舒意识到他可能是为了自己,脸上登时就热了,老路恋恋不舍的走到门口,不放心的嘱咐道:“云舒啊,你要是没什么事,就麻烦你照管他一天,叔叔先提前谢谢你了啊,回头你有空了,叔叔请你吃个饭,给你做你喜欢吃的东西。那饭菜你要是现在不吃,就放冰箱里,天热别坏了,我走了啊。”
絮絮叨叨的,像个嗡嗡转得大风扇,吹着习习的风,让人舍不得停不下 ,随云舒莫名红了眼眶,伸手想挽留他,但他已经关上房门离开了。曾几何时,他也希望身边有这么一个能念叨自己的人。
房子一下空了,被琳琅的家具填满也还是觉得空,饭菜已经没了热气,摆在桌上像是陈列着的尸体,随云舒意识到,不是房子空,是他的心空。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别人的父亲,面对正常的亲情。他回到餐桌前,吃了口还温热的菜,食物落到胃里,暖暖的,把他的心也烘热了。这几道菜费时又费力,老路可能天没亮就过来了,披着星光,去菜市场挑挑拣拣,一个人忙前忙后,为得就是儿子回家能吃顿热乎的,随云舒想起来昨天看见路苍烟手机在桌上亮了几次,因为太忙了,他没细看,现在想来,也许是他父母看到那无中生有的爆料,急切地想要联系到他而已。
坤哥和乔姐联系上没多久,她就做了澄清,在公司的官方账号上发了一张医院报告,谣言这才止息,但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大众对他的偏见已然越来越深,他的未来举步维艰。老路大概也预料到了,便急急忙忙过来安慰他,但一着急,话就变了味儿,连带着初衷也扭曲地变了形。
总是这样,随云舒想,人总是这样,情绪先行,给真心实意包了层厚厚的壳,最后还要埋怨对方猜不透自己的心。阳光漫到桌面上,使得盘子在根部投下了黑漆漆的影儿,遮盖了桌子原本木制的颜色,随云舒手动把盘子挪开,桌面在这一处恢复如初,但另一处又变黑了。随云舒抬起头,眯着眼睛朝太阳看去,飞鸟像一阵风从蓝天上掠过,他猛地意识到,看见什么颜色,是太阳和自己的眼睛赋予的,猫只能看见四种颜色,拥有第四种视网膜椎体细胞的蜂鸟能看见人看不见的另一个世界,人总是受制于偏狭,把自以为是当成客观真理。拨开草丛,迷雾散尽后不一定是坦途,是如画美景,还是穷山恶水,下定义的从来都是一颗心。种种人事,光用眼睛是看不到结果的,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才能看得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