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从时间上掠过,他一下想到今天是他爹娘的结婚纪念日。往年老两口自己去过二人世界,他是哪凉快哪呆着去,今年怎么破天荒的要带他玩了呢?活到这么大,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对不起父母的愧疚感,人家孩子都是越长大越让父母安心,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他倒好,从一而终的调皮捣蛋,让父母不得安生。
火速给自己拾掇了一下,礼物来不及准备,只好在家附近的花店买了一束花儿,捧着他半个人高的鲜花回到家,倒是给他妈妈吓了一跳。
在姹紫嫣红的花瓣的对比下,他枯瘦的像贴在骷髅上的一张人皮,他妈妈心疼地直落泪,爸爸也沉默地搂着他不肯撒手。他不敢哭,咬着嘴唇梗着脖子,把刀片似的眼泪都吞到了肚子里,喉咙被割得生疼,却笑道:“哎呀你们结婚纪念日哭什么?还让我回来?不能是问我你们离婚了我跟谁吧?”
妈妈破涕而笑,白了他一眼,他爸爸毫不容情的擂了他后背一掌,笑骂道:“小混蛋,我俩就算是离了也谁都不要你!”
“哎呀别啊!”路苍烟拉着他爸的胳膊撒着娇,“我这么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你们能舍得?”
他妈上下瞟了他一眼:“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你有多久没照镜子了?还是外面的人都眼瞎?”
“我底子好,过两天就帅回来了!”
“底子再好也禁不起折腾。”路妈妈撂下一句话,转身回了厨房。
路苍烟问道:“阿姨呢?妈今天亲自下厨啊?老路啊,你有口福啊!”
老路没放声,起身往书房走去,路苍烟瞅着他爸的背影渐渐缩小,直到消失,才快步跟了上去。老路走到靠在窗前的大桌上,从中抽出了一幅字,上书“水到渠成”四字。写得中规中矩,很有些匠人之气,但还算苍劲,从业余者的角度来讲,算是合格了。老路是个摄影师,年轻时候在某制片厂里当导演,拿过重量级国际大奖,到现在江湖上还有他的传说,但不知为何忽然转了业,天南海北的搞起了动物摄影,他这个人聪明大胆又能干,没用多久就在国际上闯出了名堂,直到路苍烟中学后,才渐渐把工作重心转移到了国内。书法是近两年染上的爱好,颠簸了大半辈子,闲不下来,被路苍烟妈妈逼着找点事儿做,没想到渐渐练上了道。
路苍烟从他爸手里诚惶诚恐的接过这幅字,问道:“送我的啊?”老路搞艺术的,虽然表面上有些清高之气,但内里是虚怀若谷的,分得清高低,他知道自己的东西拿不出手,所以从不送人,都当是写着玩的,路苍烟真是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能得到他爹的墨宝。
老路点点头,道:“你别嫌弃。”
路苍烟觉得简直是天方夜谭:“开玩笑,自己老爹写得东西还能嫌弃?”
老路凝神观望着他,镜片后的那双眼像是清澈的河,不声不响地映着万物,道:“你爹妈也不嫌弃自己的孩子,没事回家来看看。”
路苍烟捡了个还算顺眼的椅子坐下了:“那不是你们忙嘛,我怕打扰你们。”
“你这才是开玩笑。”
“不是,我是想自己历练历练,成就一番惊天伟业。”
老路把眼镜摘下,平放到桌面上,爬到半腰的月亮涤荡起一竖光,点在镜片上,把镜片里的路苍烟照成小小的一团,老路叹了口气,道:“傻孩子,难为你了。”
路苍烟愣了一下,维持着抓着宣纸的姿势没动弹,好半天后,肩膀才簌簌抖动起来,眼泪也扑落落地抖了下来。老路转到他身侧,轻轻柔柔的抚上他的头顶,道:“你可能在拧巴,觉得你的成就都是亏了爸爸妈妈,要不是一早就认识小乔,你也得不到那些别人梦寐以求的角色。咱确实不能否认,家庭给了你诸多助力,让你从一开始就站在和别人不同的起跑线上,少吃了很多的苦。但是苍烟啊,一棵参天大树的长成可从来不是只靠营养丰富的土壤的,下限是父母的托底,能达到什么样的上限,那就全靠你自己和运气了。”
顿了一顿,老路继续道:“你不用摆脱温室花朵这样的标签,它是你的土壤,你摆脱不了的,你只能用你的成就,你的光芒去盖过它。所以觉得难过了,你不用非得自己硬扛着,没事跟我们分享分享,一起骂一骂那些制造谣言的人,不然你说我们白白的心疼着,也没个发泄口,我们也憋屈不是?”
路苍烟哽咽着说道:“你们这么好,这么善解人意,怎么我就······我就那么的混蛋,那么的软弱?都不像你们亲生的。”
“诶,这是什么话?”老路的手滑向他的后背,像哄婴儿睡觉般一下一下拍了起来,“人都是在慢慢摸索着成长的,你要是现在就定了形,那才是可怕,那不就成了油盐不进的老顽固?过而不改才是无药可救,放下屠刀都能立地成佛呢是不是,只要没做伤天害理的事儿,都还来得及。”
“那我要是做了呢?”
老路有一瞬间的愣神,额角的青筋隐约跳了起来:“杀人你是不能干得,唯一可能的就是,你把人家女孩搞怀孕了?”
“哎呀你想什么呢!”路苍烟挺直了背,一下把他爸的手弹了开。
老路放了心,又把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抢了兄弟的女朋友?还是破坏了人家的家庭?”
“我的爸爸啊!你就不能想我一点好?”
“哼,爸爸虽然是爸爸,但也还是个男人,男人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
路苍烟心一横,垂下头低声说道:“我更可恶,我冷暴力我喜欢的男孩儿,让孤立无援的他承担着网暴的痛苦,我还当众羞辱了他。”
静谧的室内,也不知道是谁咕咚咽下一口口水,路苍烟的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自己摘下来踩在脚底下当球踢,老路半天没说话,屋里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场,鬼气森森的。半晌后,老路走到他对面坐下,布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像是蜿蜒前行的蛇一样,让人头皮发麻,他抬起眼,老路那双穿了不知多久,路妈妈怎么都扔不掉的棉拖鞋映入眼帘,两道黑色的,像是通风管道一样的裤管架在上面,再往上,是搁在裤子上,饱经风霜的一双手,雪与雨在上面刻画出一条条裂痕,那裂痕蔓延到脸上,成了紧紧抿着的唇,路苍烟的目光停下了,没敢再往上走,但过了一小会儿,他还是毅然决然的昂起头,直视父亲的眼。
出人意料的,老路像是路标一样,正用温和的目光等待着他,见他终于抵达,开口说道:“你去下跪求人家原谅吧。”
“啊?”路苍烟差点从椅子上跌下。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小混蛋,随云舒都那么勇敢了,在娱乐圈这个豺狼环伺的地方,敢豁出前途喜欢你,你还辜负了人家的真心,你除了下跪别无他法,把命抵给人家也不是不行,就是不知道人家肯不肯要。”
“爸爸?”路苍烟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弯,cpu快要干烧了,“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是随云舒的?我是老了,不是瞎了,你跟他在一起时候的状态跟别人都不一样,你还装呢,还掩饰呢,还疏远呢,跟个跳梁小丑似的,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你爹妈,而且你和他不是在天台上还是哪里被拍到来着,他哭得稀里哗啦的,隔着屏幕我都能感受到他的难受,那不是感情问题还能是什么?”
“爸爸······”随云舒像个复读机似的,只会重复这么一句话。
路妈妈这时候探头进来,道:“别聊了,吃饭了。”
他爸豁地一下站起身,戴上眼镜后,又朝着他的后背结结实实擂去一巴掌:“小混蛋,光处理你的问题了,让你妈一个人在厨房忙活。”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人影远了,但他的声音好像踏在爬升的月亮上一般,一节高似一节。
路妈妈许久没下厨,厨艺有些生疏,只做了几道简单的家常菜,路苍烟食不下咽好几天,跟爸爸聊开了后,食欲大开,跟龙卷风似的,没出一会儿就把饭菜吸走了大半,老路光明正大的打开手机,点起了外卖。
路苍烟百忙之中看见爹妈正襟危坐,极少动筷,以为还有什么重大事情要宣布,便问道:“怎么不吃饭?有事啊?”
路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你吃你吃。”
“不是,到底出什么事了?”路苍烟更担心了,嘴里的菜都没嚼碎就囫囵吞了下去。他妈妈早年是歌舞团首席,海内海外的演出,拿下不少奖,后来和路爸爸一样,中途转了业,开了一家舞蹈学校,近几年也不知道社会上吹得一股什么邪风,家长一窝蜂送小孩学舞蹈,他妈妈人到老年,事业反倒开了花,分校都搞到了国外,这次就是在他爸爸的陪同下处理分校事宜。他不相信分校能这么快忙完,要么是为了他回来,要么是有大事。
他战战兢兢问道:“咱家破产了?”
路妈抄起一筷子敲上他的头:“小混蛋,你破产了你老妈都不能破产!”
得,混蛋这名号彻底焊死在他身上了,他道:“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关心你,担心你,不行吗!你爹天天捧着手机唉声叹气,你娘想你想的睡不着觉,行不行!”
“哎呀我就怕这样!”路苍烟臊眉耷眼的看着日渐苍老的父母,嘴一瘪,差点又要哭出来。路妈妈见状不对 ,长臂破空而来,像是大鹅似的狠狠钳住了他的嘴:“给我憋回去,爹妈担心孩子太正常了,不用有什么负担,最烦你们这种报喜不报忧的,把爹妈当傻子耍。”
“嗯嗯嗯······”路苍烟从喉咙里冲出几个音节,手虚虚地抓着妈妈的手腕,没太用力的往外扽着,路妈妈见自己下手太重,已经把路苍烟嘴边都捏红了,赶紧松开来,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路苍烟的眼泪都被夹出来了,红红的眼圈红红的的嘴,被气鼓鼓地脸颊夹在中间,看起来像是一条泰狮鱼,他爹妈多看了两眼,而后哈哈哈的笑开了怀,他忿忿地吃掉碗里凉掉的菜,想着那个懂茶道的温柔老妈。
路妈妈笑够了,他也吃得差不多了,刚准备把碗收拾下去,路妈妈叫住了他:“不忙。”
老路放下筷子,扶了扶眼镜,和路妈妈一起严肃地看向他,路妈妈开口说道:“感情的事情我们不干预你,就是一点,别给我乱搞,否则别怪我把你扫地出门!“
”知道知道,底线的事儿我不敢碰。”
“回头跟人家随云舒好好聊聊,我看人孩子心眼儿不坏,就算是你不喜欢人家,也不能伤害人家。”
路苍烟抬头看了他爹一眼,咕哝道:“我喜欢人家还伤害了人家怎么办?”
“什么?你念叨什么呢?能不能大点声?我今晚也没做□□啊!”
“没什么没什么!”路苍烟心虚的挪了下面前的碗,“您还有什么指示?”
路妈妈没说话,摆弄着碗筷,直到像排兵布阵一样把它们码得整整齐齐。瓷白的光点在她眼里,上面卧着宛如柳叶刀的两道弯眉,一开口,刀刃的肃杀之意就朝他扑去:“你对于自己的事业是怎么想的?”
路苍烟心里一凛,头仿佛重逾千斤,沉得压弯了他的脖颈:“我······没想好。”
“路苍烟,你玩呢?”
“······没有。”
“那什么叫做没想好?是没想好拿国内的影帝还是没想好拿国际的影帝?”
路苍烟噗嗤笑了出来:“开什么玩笑呢妈。”一抬头看见他妈妈根本没笑,便马上敛了笑容,把嘴抿成了一条线。
“你还知道我是在开玩笑啊儿子?我看你才是拿自己的人生开玩笑呢。”
“我真没有。”
“那你进入娱乐圈是为了什么?拿奖?有演员梦?觉得好玩?还是认为这个行当轻松来钱快?”
路苍烟放在腿上的手抽动了一下,就像他妈妈直白的言语抽在他耳边一样。那些潜在他心底的隐秘想法,被这鞭子搅动着,缓缓升了上来。
路妈妈继续说道:“苍烟,你不能因为比人家幸运就蹉跎你的人生。小乔说过,你是有天赋的,但是比起天赋,你好像更享受名誉,比起名誉,你又似乎更享受自由。你以为成为明星就拥抱了自由对不对?可实际上却是被套牢了,因为你的名气,你的身体被摄影机禁锢着,因为你对演戏的热爱不够,你的心灵又被自己禁锢着,你想要的东西太多,那一点零星的天赋早就被掩盖住了,儿子,你不能太贪心了······”
“我没有······”他无力地辩驳着。路妈妈的话像是一把镰刀,正在砍掉裹束着他的冰壳。他从模特转行到演员,确实没做深入的考量,只是因为身边人都在告诫他及早做打算,模特是吃青春饭的,做不了太长,加之经常有人说他适合做个明星,他就隐隐的动了这个心思。做明星多好啊,时间自由来钱快,又有名气还受人宠爱,不用达到多高的成就,二三线就好,在家躺着都能赚钱。
他就这么自己把自己哄骗上了这条路,那时候父母劝告他什么来着?他早就忘记了,或者说一律没听进去,陷进自己织就的美梦中不能自拔。父母找来了乔姐,乔姐先是给他找了几个老师,全方位的从基础练习,而后就是扔到老戏骨和名导演身边去磨炼,他也真是踩了狗屎运,出道第一部电影,在各位前辈的调教下,演得还真是像模像样,拿了个奖。他自己都不敢置信,也觉得世风日下,连他个半路出家的和尚都能吹嘘自己精通少林七十二艺了。
事情就这样失了控。他一举成名,离着自己设想的道路愈来愈远,乔姐一招鲜吃遍天,也不着急让他演男主角,他继续在老戏骨的庇护下丰满着羽翼,直到各方面时机都成熟了,才给他接了《秋水剪瞳》,也得益于得当的营销,他火速蹿升至一线。此时再回头看自己的起点和规划的路线,早就湮灭在鲜花和掌声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