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云舒的声音踏着最后一个音节结束,灯光大开,恍得路苍烟眼前一片空白,像站在白茫茫的雪地上。随云舒朝四面八方鞠了几躬后朝他们走来,几人迎上去,纷纷称赞他歌声动听,路苍烟觉得好像只有自己被留在了原地。
一低头,冰凉的水珠落在手背上,像是从正在冰冻的天空上滴下的,是疏离的,刺骨的凉,路苍烟怔忪地伸手摸上脸颊,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流泪了。正在和随云舒寒暄的钟影书一回身,就看见他这副泫然欲泣的鬼样子,大吃一惊道:“怎么还哭了?唱到你的伤心处了?”
路苍烟把泪抹净,眼睛里却仍旧裹着一汪泪泡,像是雨滴溅到水池子里起的泡泡,那泡泡随着风一样的眼神飞到了随云舒眼底,他说道:“是啊,想起了我的初恋。”
钟影书捂住嘴巴喝了一声,兴奋的声音从手指缝里溜出来:“天哪天哪,要在这说嘛?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唱歌跳舞样样精的神仙一样的人,学生时代一支舞蹈惊艳四座,后来的一首歌更是绝唱,我从来没见过,比他还好的人。”路苍烟陷在回忆的脸上浮荡起水光,像是一艘小船,眼睛始终锚定在随云舒身上。
钟影书四下里看了看,万万没想到这人来真的,嘉宾还没下场,观众也还在原地坐着,他就这样不管不顾的谈起私事,是随云舒把他唱醉了吗?她下意识觉得这话和随云舒有关,但这毕竟是公共场合······这么想着,她悄咪咪地往随云舒身上睃了一眼,却见他不为所动,只是脖子似乎红了一大片。
主持人这时走来,见他们面面相觑的站着,打了声招呼:“走吧,等会要不要一起去吃饭?离这不远有个火锅还挺好吃的。”
钟影书赶紧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我去我去。”她得逃离这战场,省得引火烧身。谁成想随云舒也跟了过来,他后来者居上,鱼一般滑到主持人身侧,低声跟他闲扯了起来。
他本不是那么八面玲珑爱攀附的人,这么做想必是要躲着谁吧。落他半个身位的钟影书忽然觉得身后的路苍烟有那么点可怜,于是慈悲心乍起,便立定等着他跟上,同他说起了话:“大兄弟,你今天表现不错啊。”
路苍烟斜了她一眼,从鼻腔里挤出哼的一声。
钟影书觉得他正在伤心处,越发的起了劲儿:“你的如意算盘最后崩了吧,最后还不是对面那一队去拾掇小花园,跟着姐不说吃香的喝辣的,最起码让你有点面儿是不是!”
“什么辣的?火锅是麻辣的?没有清汤的吗?”路苍烟搓了下手掌,眼睛飘飘落到随云舒背影上,想着他能吃太辣的东西吗?
“我······”钟影书被堵得半天说不出来话,最后忿忿丢下一声算了,撇下路苍烟,甩着胳膊劲劲儿地朝随云舒追去,加入了他们的谈话,那股子慈爱来得快去得也快,也怪她自己,一厢情愿,最后吃了个瘪。路苍烟机械的跟在他们身后,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好像大脑和身体分了家,那一双眼更甚,被设定了什么指令似的,跟着随云舒,片刻都离不得。
最终参与录制的全员决定一起去尝尝那家火锅店——近来炒得大热,据说是玩出了什么新名堂的网红店。路苍烟对这些哗众取宠的东西不感兴趣,管它什么新旧名堂,吃的东西美味才是王道,这种不在菜品上下功夫的,就跟电视剧的营销一样,不着重于宣传最紧要的剧本和演技,反而用别的噱头把人骗进来,最后是一律要坏菜的。要不是因为随云舒,他才懒得去应酬,还不如在家躺着打游戏来得痛快。乔姐一早就走了,虽然不放心他,但毕竟有更大的事业等着她。他的身边只剩下一名助理,于他这个咖位而言是太少了,跟他同一线的艺人哪个不是三五人跟着,七八保镖护着。他总觉得自己德不配位,便据理力争,好在这人是庄逍遥介绍的,知根知底也知趣,乔姐也放心。
助理见路苍烟只草草换了身衣服,妆都没卸,便问道:“咱直接回家?”
“你先回去吧,”路苍烟揉搓着化妆包,给自己补了一下妆,“我们去聚餐。”
助理眼珠子咕噜一转:“一线主持就是不一样,一点架子都没有,我还以为他们要直接回酒店呢,毕竟录制这么长时间也够累的。”
“是啊,”路苍烟扭脸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被灯光描上了一层青金色的边,远处的黑并不纯粹,煨着点红黄调子,像是要灭不灭的炉火,同样的夜,上一次《茧》结束后可没这么好的心情。这大抵也是随云舒能一口答应聚餐的原因吧。
知道聚餐有主持人的参与,助理放了心,边收拾东西边说道:“那我在外面等你。”
路苍烟看了眼时间,道:“不用了,你先回去吧。”
“可别啊哥,”助理放下包,双眉耷拉着,有些讨饶的意味,“你们聚餐万一喝点小酒啥的,那咱司机师傅也就两只眼,还得看路,他看不过来你是不是。”
路苍烟略一沉吟,便答应了,万一再像上次似的搞出了状况可不行,有个人跟着好得还能劝着点,道:“那你别再外面等着了,咱一起去吧,我给你单独开个桌。”
“诶别别别哥,你折煞我呢。”助理慌忙摆手拒绝,他不过是个助理,承不了这么大的情,回头被嫉妒心重的传出去,再反过来在路苍烟面前给他穿小鞋。“给我单独开一桌,我还得分着心注意着情况,吃也吃不好,这不是浪费你的一片好心吗。”
他是这么盘算的,左右是跟国民级主持一起,席间没别人,是喝不到烂醉如泥那一步的,更何况身边还有个钟影书,他跟他跑宣传跑了这些时日,对钟影书还是很有好感的,真有什么他顾不到的事儿,她也能帮着拦一下。他在外面也乐得自在,把人安全送回家也算尽职尽责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琉璃珠子到底是易碎的。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那家火锅店,迎头就撞上了刚打完球来吃饭的庄逍遥、柯一梦和温良。
晚间的餐厅比白天还火爆,眼瞅着来来往往的人对他们指指点点,几人不便寒暄,两伙人就这么汇成了一条河——要了一间包厢。三人虽然都没什么名气,但庄逍遥竟和那位控场主持人认识,还是老交情了,主持人曾在外台主持过一个节目,庄逍遥便是一众大孩子里最活跃的,这么多年了,虽然早就变成了过年发个祝福信息的关系,但依然平平淡淡的互相记挂着。
主持人满心满眼的看着出落得愈发标志的庄逍遥,忍不住感慨:“诶时间过得可真快,看见你我才觉得自己真是老了。”
庄逍遥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酸:“老师,别这么说,您年轻着呢。”
“快别哄我了,我自己多大岁数了我还不知道吗,我都五十的人了。”
温良听得直打跌,一双筷子就这么哧溜一下从手里滑了下来,砸在白瓷碗上叮叮作响,道:“五十?您看着最多三十五!”
庄逍遥忙介绍道:“老师温良才回国没多久。”
“哦哦我知道他,”主持人笑吟吟点点头,“《春暖花开》救场救得妙,你演的特别好。”
温良和随云舒都吃了一惊,俩人分坐两端,视线隔着老远还缠在了一起,温良小心翼翼问道:“您看过我演的《春暖花开》?”
主持人举起杯子,没让小辈们陪酒,自己一饮而尽,眨眨眼道:“当然了,你和云舒在舞台上真是双子星般耀眼,好好努力,以后肯定大放异彩。”
温良受宠若惊的要敬酒,他拒绝了,另外一位主持人顺着他的话也恭维了两句,而后问道:“但你们竟然认识,还是令我挺意外的,温良不是刚回国没过多久吗?”
庄逍遥当下就把几人怎么认识的跟他们絮叨了一遍,待听得温良千里迢迢回国就是为了随云舒时,所有人都发出了暧昧不明的笑容,除了路苍烟。
好巧不巧,他的筷子也像滑不出溜的泥鳅似的,一不留神,就掉到了地上,他俯到桌底捡起来,起身的时候,就这么不合时宜的撞到了桌板上,咚的一声响,把几人的欢声笑语给震没了。他嘶嘶吸着冷气,也不知道是真疼还是假疼,捂着后脑勺趴在腿上,庄逍遥和柯一梦紧忙奔到他跟前,他摆着双手,在一叠声一叠声的问候中,抬起头来,向众人道着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事,你们继续。”
坐在他旁边的钟影书道:“赶紧让服务员拿个剥了壳的鸡蛋敷一敷。”
“哎哎别麻烦,真没事,我自己不小心,害得大家跟我一起受累,怪不好意思的。”一边说,他的眼睛一边往钟影书旁边的随云舒身上睃去,像只见缝插针的蚊子,不见踪影,恼人的很。
温良可是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底,忿忿地抓着光洁的碟子,恨不能掷到他头上去,这人,想看就光明正大的看,非要搞得像做贼一样,上不来台面。他朗声道:“路老师最近累吧,我看你好像是连轴转呢。”
主持人道:“呦,那得赶紧回去休息啊,身体最重要。”
路苍烟道:“诶没事没事,吃饭也重要。”
“这家店上菜可慢了,你要是想吃,让老板专门去你家给你炫一下,反正这家店的老板逍遥认识。”温良直往他心窝子上戳。
说来也是神奇,路苍烟的头当即不疼了,他诧异的问道:“你认识?”
不待庄逍遥回答,柯一梦抢白道:“对啊,之前跟你提过,但是看你兴致缺缺的样子,就没带你来。”
路苍烟模模糊糊忆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最近真是忙得鸡飞狗跳,好多事都不过脑子,像流水一样看过也就看过了。那俩人见路苍烟没事,都回了原位,又和左邻右舍聊了起来,钟影书那小丫头换了个位子,去找女一号聊天了,温良觑得这个空子,抬起屁股直接占了座,胳膊肘压上桌子边儿,背像屏风似的那么一展,把随云舒给挡得严严实实的。
路苍烟觉得仿佛又只有自己被留在了原地。
菜还没上来,气先气饱了,他迷迷糊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入愁肠,却是比他的心里还要苦,旁人的笑语欢声都发了酵,细细密密的涨大起来,快要把他的脑子撑爆了,尤其是温良和随云舒的笑声,更是在他耳边轰轰的炸着。他就着玻璃杯往外看,众人的脸被杯子的磨砂外层磨得没了五官,都是冬瓜一样椭圆形的脑袋,一张血盆大口,开开合合,像是要把桌上的人都吞噬掉。只有这一边是岁月静好的,随云舒侧了下身子,他的恬静的笑颜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他愈发的烦躁起来。
凭什么?凭什么?温良他凭什么?抢走了随云舒,还要抢走他的朋友?他本就所剩无几,难道他要将他攫取无遗才肯罢手吗?不不,路苍烟打了个寒颤,他分明是要逼死他。他又喝下一杯酒,菜上了桌,热气盘旋着,笼住了每个人的脸,他如坠云端,这时起身夹菜的钟影书忽然说道:“路苍烟,你干什么呢?怎么不吃菜光喝酒?”
雾气忽的一下散了,所有人的目光箭一样射来,他期期艾艾的,下意识去寻随云舒的眼睛,却见温良仍像一堵墙似的,根本不为所动,他更愤怒了,甩下餐巾摇摇晃晃起身,道:“我有些不舒服,去趟洗手间,你们吃。”
包房内有洗手间,他偏偏要去外面,众人拦都拦不住,庄逍遥和柯一梦要跟过去,也被他推了回去。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口罩,傻兮兮的套在了耳朵上,推门而出。
剩下众人面面相觑,庄逍遥赶紧给老板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看着这个二百五,别惹出什么岔子。出了门的路苍烟跌跌撞撞的朝前走,这里装潢的古香古色,曲径通幽,还不时传来古琴曲,一家热辣辣的火锅店布置成这种曲高和寡的模样,也不怕倒闭,他恶毒的想到。
三转两转,不知怎地就转到了一处舞台的后侧,前面是宽敞无人的大厅,两侧有一些小包房,二楼也布置着一些座椅,想来是什么高价位置,像是民国时代的戏楼,路苍烟是闹不明白,火锅店里开戏台,这不是不伦不类吗?大红的帐子大红的地,暗红的圆桌暗红的椅,虽然红红火火的,但看久了容易烦躁,经常在这里吃饭的人难道不会打架吗?他如是想到。
他踅踅磨磨到离舞台最近的正中央的桌子旁,手指尖在桌边缘抚了一圈,然后坐了下去,大厅的嘈杂声像是闷在锅里一般,轰轰轰的苍蝇叫,他忽然觉得很热,这通天的红,就是架起来燃烧的柴火,他此刻正在锅里,等着被煮熟,等着体内的营养素被最大发挥出来,等着被吃,等着死去······
“你在那儿干什么呢?”
偌大的厅里突然散下一道带着波浪的声音,潮乎乎的,挟着水汽似的,路苍烟悚然一惊,他扭过头,寻着声源望去,是随云舒。他站在二楼正中间,一身白绿色的运动服,在耸立的鲜艳的红色中,白得晃眼。一上一下的两个人,把这齐整的红撕开了一道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