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将’甚至有余暇轻笑,一个微妙至极的侧身,便让那饱含杀意的一剑贴着胸膛掠过。
“愤怒和悔恨,可斩不了魔,也救不了人。”
他说得对。
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清冽的嗓音再度响起:
“一念起,万剑生——”
以陆清辞为中心,浩渺的湖面仿佛被无形的剑意切割。
手中水月天发出一声清越长鸣,刹那间,剑光分化,幻影丛生。成百上千道真假莫辨的剑影如雨一般落下,彻底封死了‘陆将’周围的所有退路。
虚实非我定,光影由心生。
“挥剑——如雨!”
陆清辞的本体仿佛消失在漫天剑影之中。唯有无数道破空声凄厉响起,剑光如暴雨倾盆,毫无间隙地笼罩而下。
‘陆将’脸上那抹游刃有余的轻笑终于僵住,裂开一丝缝隙。
双臂挥舞之间,却只击碎了一道道虚幻的剑光。
真正的杀机,早已潜伏在光影交错的最暗处。
“结束了——”
三个字轻轻在耳畔落下,‘陆将’骇然回首,瞳孔中最后的倒影,是陆清辞那双彻底冷下去的眼眸。
噗嗤——血肉被贯穿的闷响,格外清晰。
水月天雪白的剑身,从他后心没入,前胸透出。剑尖之上,潺潺涌出的血滴滴答作响,在湖面上漾出圈圈涟漪。
“不...这不可能...”
‘陆将’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剑锋,魔气开始从他七窍中溃散逃逸。
未尽的言语,连同他逐渐虚化的身躯,在东方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的刹那,一同湮灭在骤然掠过的晨风之中。
陆清辞默然立于湖心,脚下涟漪微荡,如履平地。他缓缓抽回长剑。
胜了,但试炼之境...并未消失。
垂眸之间,陆清辞留意到了另一件事。
水月天那原本纯净无瑕的雪白剑身之上,此刻竟被一道道黑色纹路所侵蚀包裹,那抹黑色肆意蔓延,不过片刻,便将剑身通身吞没。
剑...被污染了。
是因为他此前出剑前犹豫了么...?还是因为...自己不再被水月天所承认?
指尖触到剑的一刹,一道声音蓦然自天外响起:
“陆清辞,你究竟为何持剑?”
“谁?!”
湖面倒映着天光,将世界分作两级。然而陆清辞放眼望去,空荡荡的水光之中,却没有半个人影。
唯余断断续续的残音回响...撩拨着他的心弦。
为何持剑....?
陆清辞抿唇,这看似简单的问题,却在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习剑二十余载,斩妖除魔,砥砺修为,仿佛持剑是天经地义,如呼吸般自然,他竟从未真正叩问过这颗持剑的心。
湖光倒映着他缓缓盘膝而坐的身影,水汽氤氲,却未沾湿他衣角半分。
望着东方那一轮即将喷薄而出的旭日,陆清辞的思绪却飘向了很远的过去。
从记事以来,便常能看见父亲那抹挥剑的身影。
那道身影为他遮风挡雨,所以当父亲提出要教自己练剑时,陆清辞心中没有一丝犹豫,甚至有些欣喜。
挥、刺、挑、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剑从木剑换成铁剑,再换成这柄名为水月天的本命剑。
一切那么理所当然,以至于让他忘记了去追问源头——他为何要握住这柄剑?
是为了...责任么?
为了接过父亲肩上的重担,像父亲一样引领宗门前行,庇护一方?这念头曾如此清晰,支撑着他走过许多艰苦修行的日夜。
陆清辞再度握紧了手中被黑纹侵蚀的水月天,将这份信念灌注其中。
可剑身沉寂,毫无回应。那些黑色的纹路反而如同被刺激到一般,蔓延的速度隐隐加快了几分。
与此同时,他脚下平静的湖面,开始漾开一圈圈黑色涟漪,墨一般迅速晕染开来,大有将这片澄明之境彻底吞噬之势。
就在心神摇曳之际,陆清辞忽然瞥见剑柄上悬挂的剑穗,正随风轻轻摇曳。
父亲亲手为他所系的剑穗,末端一颗浑圆莹白的珍珠,此刻无意间垂落,触碰到了蔓延至脚下的黑色湖水。
嗡——一声极其轻微的清音响起。
以那颗珍珠的落点为中心,一圈纯净柔和的白色光华荡漾开来,所过之处,蔓延的黑色如潮水般急速退却,露出下方清澈的湖水。
湖中倒映的云影天光骤然变幻,浮现出一幕幕流动的画面——是陆清辞无数的曾经。
哭泣的,失败的,欢喜的,无数只小小的身影,零零碎碎拼凑出他的来路。
画面流转,最终定格在站在他持剑同岁聿对峙那幕。明明是千钧一发之际,可剑在手中,陆清辞便如此安心。
原来如此。
陆清辞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不再犹豫,眼中的迷茫踌躇终于在此刻悉数褪去。
或许是或许是幼时拿起木棍挥舞时,那斩开风的畅快,或许是第一次握住真剑时,手心传来的那份沉稳与安心。
现下的陆清辞无比确定,挥剑纯粹出于心中那份炽热,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而挥剑后所要承担的代价,现下他已然明了清晰。
剑道即我道,我道即本心。
灵力再次在剑身内游走,那绵延不断的黑色痕迹终于在此刻逐渐褪去,转化为一道道纹路,悄然烙印在雪白的剑身之上。
陆清辞的意志被剑回应了。秋月白的剑身重新被淬炼,洗涤,沉淀,再度焕发光芒。
“好!好!好!”
张长老浑厚响亮的欣慰之语,骤然响彻天地。
周遭的湖光山色,脚下如镜的水面,旋即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光影流转,时空变幻。
待陆清辞重新定神,他已安然持剑,立于古朴的青色石台中央——继位试炼的最终擂台。
风声簌簌,天地寂然。陆清辞凝神屏气望去,只见前方高台之上,数位宗门耆老巍然端坐,却似乎...并无一人有起身挑战之意。
高台上,几位长老目光交汇,无声的交流在沉默中进行。
良久,慕云真人缓缓起身。她于高台边缘,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石台中央那个道如松竹挺拔的身影之上。
“经问剑、问心、问道三重试炼,验证其心性、修为、道统皆符继位之规。诸位长老商议后一致决定——陆将之子陆清辞,通过宗主继位试炼!”
短暂的寂静后,四周观礼的弟子猛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站在无数道目光之中,陆清辞持的心微微颤抖。对上母亲和诸位长老欣慰的眼神,一股热流毫无征兆的涌上了心头。
父亲...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