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既白,云开日出。
天光刚刚亮起,长阶上还凝着未散去的露珠,池千澜拾阶而下,于山门下投下的斑驳之间站定。
“池师姐,早。等很久了吗?”
略带着歉意的温润嗓音自身后传来,池千澜下意识投去了目光。
“师弟早,我不过刚到,不必挂怀。”
风声在耳旁呼啸而过,山光水影变作缩影,远远被御剑飞行的二人抛在身后。
隔着云雾缥缈,闻江的声音断断续续被风送来:
“江城的邻城一处旧矿洞近来妖气频现,凡人矿工不敢再入,县衙无力处理,只能求助宗门。任务卷轴上所标注此次委托危险等级不高,但也不可掉以轻心,还请请师姐小心。”
池千澜点头凝重道:
“你也是。”
*
芜城,客云来酒楼。
二楼临窗的雅座爆出一阵喧闹哄笑,划破了午后的沉闷。
“来!满上!今日非得把咱们楚兄喝到记不得回山门的路!”
“正是!楚兄这一去,便是鲤鱼跃了龙门!往后御剑乘风、长生久视,可还记得这酒楼劣酒滋味?”
被簇拥着的青年满面红光,连连摆手,眼却是掩不住的得意:
“诸位兄弟言重了!逍遥宗不过是给个外门试炼的机会,成与不成,还两说呢!”
另一人拍案激动道:
“楚兄过谦了!谁不知如今这芜城地界,逍遥宗风头无两?莫说弟子选拔人山人海,单说前些时日那场百年不遇的暴雪,官府粮仓见底,粥稀得照人影。可逍遥宗愣是拿出了积蓄开设粥厂,活人无数!这雪灾后的芜城,冻饿而死的名录愣是没添几个!这等宗门,岂是寻常?”
“何止!听闻他们功法另辟蹊径,进境奇快,又不拘出身…这荒年乱世,不就是我们这等人最大的活路么?”
角落暗处,池千澜与闻江相对而坐,面前清茶已温。
闻江的眼神不禁远远落在了那群人身上,似是所有所思:
“逍遥宗…近年似乎声名鹊起。师姐可曾听说过?”
目光掠过那群兴奋的年轻人,池千澜轻轻摇头。
她初次踏足芜城,连‘逍遥宗’三次,也是头次听闻。
不待二人再聊,一道男声适时打断了二人:
“二位可是云梦宗仙师?在下芜城县衙主簿。矿洞之事,搅扰民生,实在惭愧。不知仙师眼下是否方便,移步详谈?那地方...白日里稍好些。”
*
矿洞入口阴冷潮湿,碎石遍地,显然已多日无人打理。
她抬眼看向同行的师弟,少年背着符箱,步伐不急不缓,行走间始终贴着山壁内侧,显然早已习惯在复杂地形中判断退路。他不多话,只在出发前低声确认了一句路线和时辰。
像是那种事先把最坏情况算好的人。
池千澜心中那点戒备并未消失,反而更加绷紧了心神。
矿道越往里越狭窄,妖气渐重,显然不是普通低阶妖物。二人循着气息追入一条支道,却在转角处听见一声闷响。
不待有所反应,池千澜脚下骤然一空。
矿道塌陷来得毫无征兆,她反应极快,电光石火之间,她反手便将腰间的佩剑嵌入了身侧的石壁,稳住身形的刹那,她甚至抓住了下坠的闻江。
望着被落石彻底封死的来路,烟尘在狭窄的矿道中翻滚,经久不散。混沌之中,只听得一声幽幽叹息:
“这下...真的只有往前了。”
“多谢师姐搭手...”
带着歉意的声音轻轻响起,一道明黄的符纸无风自燃。
被温江托在掌心的火焰并不算炽烈,勉强驱散了二人咫尺内的黑暗。
两道投影落在了凹凸不平的石壁上,随着火光的跳跃,摇曳不定。
池千澜抿唇,按在剑柄上的手没有丝毫放松。
他方才...是真的没察觉到危机,还是有意为之?可若是自己未能及时拉住,他岂非以身试险?
罢了。纷乱的思绪被强行压下,借着幽微的光,池千澜踩着一地碎石与不知名的湿滑苔藓,谨慎前行。
道路尽头豁然稍阔,符火的光晕勉强拓开一片视野。
看清那低吼之物的刹那,二人不自觉止了一瞬呼吸。
那俨然是一座能缓慢移动的小型矿石山丘。
堪称庞大的身躯由矿石扭曲聚合而成,背部凸起的黑色的晶体棱角分明,几乎同洞穴的漆黑融为一体,身体四周凸起的石堆,勉强对应得上人的四肢。
似是心有所感,那座小山竟在二人的无声打量中缓缓转过了头。或许那并不能称之为头,只是一簇更为密集的旷堆。
被矿山视线锁定的刹那,一股冰冷的寒意自脚底而起,瞬间爬遍了全身。
无论是池千澜所擅长的冰系法术,亦或是危急关头她所仰赖的剑,对上那铜墙铁壁一般的矿石,似乎都不堪一击。
震耳欲聋的嘶吼再度响起,生生打断了思绪。
只见那矿山略一抬手,两块巨石便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一左一右朝二人站立的位置飞驰而来。
“小心!”
疾退数歩,那巨石几乎是擦着二人的脸颊飞过,带起的疾风呼啸而过,吹路耳垂旁几缕碎发。
随着骤然在耳边炸开的巨响,那飞石终于重重砸在身后的岩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