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轻卷,煎盐叠雪的浪花层层翻涌,轻轻拍打我着水岸。经刚刚升起的日头一照,微凉的海水似乎也褪去了寒意,带了些许温度。
“千澜——瞧,我捡到了什么!?”
莹白的十指小心翼翼掬成一捧,池千澜循声望去,正好对上流光那笑意盈盈的眼。
静静躺在流光掌心中的,是一只赤红的扇贝。
深浅不一的纹路彼此纵横交错,宛若跳跃的火焰一般遍布贝身,经日头一照,登时流光溢彩,红得甚是好看。
“好美的贝壳...”
池千澜由衷感叹道。
“是吧!”
面前的少女裤脚高高挽起,却依然不免被翻涌的浪花沾湿。碧蓝色的布料上晕开一圈圈深浅不一的水渍,格外显眼。
今日能同池千澜一道来观景,是流光央求了母亲许久方才得来的‘特赦’。
看着女儿那盛满天真烂漫的杏眼,岁聿沉默良久,终究没能对她说出那个‘不’字。
“等日头完全升起了再去,水边风大,容易着凉——”
她再三叮嘱,又细细为流光理了理衣襟,方才目送着两个少女的背影,渐行渐远。
迎面吹来的几许微风带起了流光额角几丝碎发,一瞧见那无垠的蔚蓝,心中积郁的阴霾不快登时一扫而空。
瞧见流光自然而然地弯腰挽起裤脚的动作,池千澜下意识道:
“岁聿前辈...不是特意嘱咐了,不许你戏水么?”
流光将修长的手指轻轻靠拢唇边,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
“千澜,你会替我保密的对吧?”
不待池千澜作答,流光旋即俯身捧起一汪透亮泼去,飞扬的水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如珠如玉的水花应声撒落,在池千澜脚边溅起一片清透的凉意。
“流光你竟然偷袭——”
躲闪不及,那水花悉数落在了池千澜袖上,腿上,登时将她浇成了个落汤鸡。她下意识便扬手带起一片小小的水花,向流光的方向回敬过去。
“那待会儿你衣服若是湿透了,回去可如何向岁聿前辈解释呢?”
池千澜笑问。
“这个不必担心,届时千澜你掐个诀,这衣服岂不崭新如初?”
池千澜轻轻摇头,唇角微微上扬。付以无奈一笑。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如今流光用起她来倒是顺手。
“千澜你不用担心,我身子真的已经好多了。上次我们一同去千灯节,我不是从头走到尾都健步如飞么?今天...我们就偷偷玩一小会儿,不碍事。”
像是怕池千澜不答应,流光自顾自接下了话头。
话音未落,一涌浪花在她身后温柔地落下,拍出一朵硕大而蓬松的白色浪花。几颗飞溅的晶莹水珠,缀在了那张漾满明媚笑意的脸颊上。
池千澜望着她,略略摇了摇头,轻笑一声应了:
“好——你说的都有理,只是你身子弱,我们玩一会便早些回去吧,免得岁聿前辈担心。”
望着那片广袤的蓝,流光点了点头:
“千澜,如果...我是说如果,来这里的人几乎都留了下来,还未曾听说过有何通往现世的归路,那你和陆清辞若是找不到归路...可如何是好?”
那道温和声音随风飘来,池千澜望着远方的山海,眼神愈发坚定:
“要是找不到路,那我们便自己开一条路。”
面前清透的浪一次次拍上岸边山石,在撞击中绽开,破碎,化作一片白沫,转眼又被卷回深蓝。
流光垂了眼眸。
平心而论,她的确多了那么一份私心。他们的出现就像照进她灰暗生活的一缕光芒,为她平淡的日子增添了许多色彩。
她是舍不得他们走的。
可挽留的话,流光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惊涛拍岸,鸥鹭啼鸣,池千澜远远站在水天一色之间,心绪同潮汐一般起伏不定。
她与陆清辞来到此地已一月有余。旧事仿佛隔世之梦,而眼前这片开阔的风景,倒真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宁静。
池千澜仿佛看穿了流光未竟的话语,沉默良久,才轻声开口:
“抱歉...我非回去不可。还有未完之事等待我去做。”
“是...修行吗?”
池千澜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了天光云影之间:
“比修行更重要。”
从前池千澜总会思索,有关‘生’的意义。离家后她宛若没有根的浮萍,天地为被,风餐露宿,偌大的世间竟没有她一处归宿,直到...陆清辞将她领回了清风山。
是他让她明白何为归属,却又让她亲眼见证那片归宿之地化为废墟。
这一次,她绝不重蹈覆辙。
“流光,你曾见过这个宗徽吗?”
池千澜俯身,就着湿沙画出那个在心中描摹过千百次的图案。流光凝神看了许久,轻轻摇头:
“抱歉...我平日不太出门,这纹样实在辨认不出。没能帮上你的忙,真的不好意思...”
再次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池千澜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这几日她也曾背着陆清辞在龙城中暗暗寻访,却始终一无所获。
见流光神色低落,池千澜强打起精神,忽然指向水中一尾倏忽而过的游鱼:
“看——好漂亮的一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