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或不可闻的叹息轻轻落下,岁聿提起面前莹白的玉壶,无色无味的液体划出一道弧痕,缓缓注入了杯中。
她仰面一饮而尽,方才缓缓道:
“是...为了我的女儿。”
话音落下,往事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自打出生起,女儿便身体孱弱,多走几步便容易心悸咳喘。各种天材地宝岁聿都曾让女儿服过,可惜女儿的身体仍未见起色。
别的修士的子女可能自记事起便开始修炼,可岁聿的女儿,却只能作为旁观者怔怔站在门后。
岁聿自然是心疼女儿的。她不求女儿如何惊才绝艳,出人头地,她想要的不过是女儿此生平安顺遂。
可天不遂人愿,女儿终究还是在某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里烧得浑身滚烫,一得了这个消息,正除妖的岁聿手中的剑咣当一声便掉了。
望着迎面扑来的妖怪,岁聿视若无睹,她连剑都未曾来得及捡,随手便以手刃将那妖就地正法——只因那妖纠缠不休,挡了她的去路。
待她风尘仆仆赶回女儿身边之时,又从为女儿诊治的医修口中得到了听过无数次的那个答案。
“除非…寻到传说中的‘千灵草’,方可保令媛渡过此劫。”
岁聿曾游历天下遍寻能人异士,可所有人给出的答案都如出一辙。
传闻千灵草可治百病,可连它长什么具体模样都并未有记载,更何谈如何分辨采摘。
可怀抱着这丝微弱的希望,岁聿依旧踏上了寻找千灵草的路。临行前,岁聿握紧了女儿冰凉的手,几近哽咽:
“等我回来——”
思绪回笼,岁聿将杯中的酒轻轻放下,目光转向池千澜二人,莞尔一笑:
“二位初来乍到,想必还未来得及安排住处。若是二位不嫌弃,还请去我那小住几日,暂作休整。”
*
这座宅邸临水而建,庭中竹影摇曳,月门轩然,推开木格小窗,其后无垠的水面便盈盈映入眼帘。
“这里人烟稀少,倒还算雅致,二位暂且在此修整一番,若有什么缺的,尽管告诉在下便是。”
岁聿贴心地将池千澜同陆清辞安排在了仅一墙之隔的相邻两间。
“多谢前辈——”
雪白的回廊壁上忽然多了道身影,几声咳嗽轻轻自转角处响起:“母亲...这二位是...?”
岁聿回首,轻轻替女儿拢了拢披风,方才抬眸向二人介绍道:
“这是小女流光,她常年身子孱弱,不常见人,”岁聿点颔首,轻轻向流光示意,“这是为母的熟识,流光,快来见过——”
面前的少女约莫和池千澜一个年纪,纤细的身形包裹在碧色的披风之中,苍白的面上点缀着一双灵动的杏眼,瞧见三人的瞬间,少女脸上漾出一抹笑容:
“流光见过二位——”
话音未落,流光便又不住地咳嗽起来,直咳得那苍白的面上多了一抹红。
“流光姑娘没事吧——?!眼下风大,姑娘还是回房歇着吧,可别着凉了。”
池千澜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扶住了对方略略摇晃的身形。
一旁的岁聿停了轻轻拍打女儿背脊的手,眼中的担忧不言而喻。待顺过气来,流光那抬起那明亮的眼,直视着母亲:
“母亲...可以让千澜姑娘陪我回去吗?”
听出女儿话语间的殷切,岁聿神色复杂。
流光长年卧病,终日与药为伴,身边连个说话的玩伴也没有。如今遇上年纪相仿的池千澜,自然心生亲近。她犹豫片刻,终是向池千澜投去恳切的目光:
“不知...可否劳烦千澜姑娘?”
池千澜未做他想,连忙应下。她小心搀住流光纤细的手臂,缓缓离去,身影渐掩于曲折廊影之后。
陆清辞的目光远远落在了池千澜远去的背影之上,于摇曳的竹影下静默。
只见庭中山石层叠错落,似有云岫之态,远远不时传来几声泉水叮咚。每转一折,或见漏窗借景,或遇矮篱护花,清幽中透出主人从容的雅意。
此处院落布局之精巧,池千澜不过略略一观,却也不禁为眼前之景所咂舌。
“麻烦你了,千澜,”流光轻声开口,默了默,见对方神色温和并无不耐,才又小心翼翼道,“...我这般唤你,可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