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缓松开手掌,静静握在李悠然掌中的花瓣登时随风而去。
“你是说...开宗立派?”陆将心下一动,李悠然口中所描绘的宏图盛景是如此美妙,登时心潮澎湃。
“没错——天下之大,定有不少你我这般志同道合之人,我们可以走得慢些,但终归会创一条属于我们的路。”
一番话说得陆将心血沸腾,脚下原本缥缈不定的道路,此刻却忽然清晰起来。
静默良久,他向李悠然郑重递出了右手:
“纵前路万难?”
“纵前路万难。”李悠然稳稳回握。
二人手掌紧紧交握,相视一笑。对视的眼神间满是初出茅庐的稚嫩和不知天高地厚的雄心勃勃。头顶的梨花如雪崩般倾泻,淹没在二人的爽朗笑声中。
当日情景,如今想来仍旧历历在目。陆将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幽幽质问面前的昔日挚友:
“李悠然,你还记得我们当初创宗的初心吗?”
曾经的云梦宗不过只聚集了几个散修,是许多修士揶揄取笑,是最不入流的存在。可如今云梦宗不仅招揽了几位杰出的长老,诸如讲学堂藏经阁等供弟子进益之所如今也应有尽有。
讲学堂前已然种下了新的梨树,梨香依旧,可二人心境却再不复当初。
“正是因为记得,所以才愤怒!”悠然真人握成拳状的手重重落在了窗下的案几之上,发出一声闷响,“你知不知道自我们选择修真之路那一刻起,便注定要走上另一条路!你要我去除妖,我已照做,既然结果已然达成,你又何须挂怀那些凡人究竟死了几个?”
他愈是振振有词,陆将却愈发沉默。望着并肩走过数百年风雨的挚友,陆将却感到无比陌生。
悠然真人愤然抬眸,像是要将挤压已久的不快悉数倾吐,儒雅的面庞登时泛起了激动的红:
“就是因为你非要坚持那些可笑的东西,云梦宗方才这般止步不前!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你我这样的修真之人才是同类,至于那些凡人,他们光阴不过短短百年,他们如何了结,何时了结,又与我们有何干系?”
天心阁内,空气忽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曾经亲眼见证了云梦宗如何一步步走来的二人,终于在逐梦那条路上行至了分叉口。
似是失望至极,陆将垂了眼眸:
“李悠然,当年你我一同立誓,誓要开辟一方净土,可如今最先玷污这‘干净’二字的,竟是你自己——”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放眼望去,讲学堂前穿梭的弟子身影如云,一切看起来看起来似乎都欣欣向荣。沉默良久,陆将终于沉声下了最后裁断:
“云梦宗立宗之本,在于心向明月,身行正道。据门规第三卷第七条所记载,‘残害无辜谋私悖德者,逐出宗门。’你为得器材,纵妖行凶,罪无可恕。念在你昔日有创宗之功,功过相抵,故免去刑罚。”
踌躇良久,一声长叹终从陆将口中缓缓溢出:
“然宗门可以失去一个战力高强的长老,但绝不能容下一个道心腐坏的修士。云梦宗太小,装不下你的鸿鹄之志。留下云梦宗令牌你便离开吧——”
悠然真人嘴角浮现一抹冷笑,他似乎对宗主的反应早有预料,轻而易举便接受了这个宣判。
“呵,陆将,你以为我离了云梦宗便没了别的去处吗?要不是顾念当年情谊,我早走了!也好,从此你走你的阳关路,我走我的独木桥,你我从此便当从未见过,愿山水永不相逢——”
话音落下的瞬间,常年悬在腰侧的那枚云纹玉牌已被解下,李悠然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只信手一抛——那枚代曾赋予他树百年荣光的信物旋即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在了陆将身前的案上。
嘭——
摔来的玉牌骤然碰倒了案上的笔架,沾着墨迹的狼毫笔七零八落滚了一地,其中一支咕噜咕噜滚到了陆将脚边,在地上留下些许刺眼的墨点。
眼前一片狼藉似乎是李悠然留给陆将最后的嘲讽。
陆将缓缓转身,心中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哀,亦或二者都有。
身后天心阁沉重的门扉被悠然真人含愤猛然摔上,巨响在阁中久久回响。
门一关,彻底将二人所在之处隔绝为两个世界,一声沉叹息自心间缓缓落下,陆将再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