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察的瞬间,慕云真人奏琴的指尖忽而一顿。
箫声渐明,一瞬,琴调拔高,如鹤唳九霄之上,箫声便随之盘旋而上,如云托鹤影。曲调高低错落之间,琴音和萧声如同两尾游鱼,时而追逐,时而并肩,二人的默契近乎不言而喻,无需眼神或交流便能轻易做到琴萧和鸣。
不知何时,奏箫人已静静立于荷香榭前。
琴弦的余震与箫管的回响一同轻轻散入了风中,最终沉入月色与水波了无痕迹。
世界重归寂静,几声清脆的掌声骤然响起。望着堪称琴瑟和鸣的父母,陆清辞唇角一勾:
“唉——早知你们要花前月下,我便不来打搅。这曲奏得实在美妙,我倒像个多余的了——”
向来以严厉的宗主大人闻言抬眸,身着常服的他没了往日一般的庄严肃穆,从不喜形于色的面庞这刻却忽而露出了春风化雨一般温和的笑容:
“好久没和我切磋,清辞你这是迫不及待了?”
作为已修炼至大乘阶段的剑修,陆将距离渡劫期只差那么临门一脚。陆清辞的剑法乃父亲亲自传授,若真要让金丹的陆清辞和父亲切磋,恐怕不出几个回合,同为剑修的陆清辞便会败下阵来。
慕云真人无奈一笑,任由道侣熟稔地为她披上那厚实的披风:
“清辞,你来——”素手挥动之间,陆清辞下意识站到了母亲面前,“你这腰上挂着的香囊有些旧了,我新做了一个,你且换上。”
陆清辞下意识低头,那只碧色绣云纹的的香囊的此刻正安然挂于腰间,四角垂下的流苏正随着夜风轻轻飞扬。
“这里面照例放了些解百毒的灵草糖和止血药,你随身带着,以防万一”慕云真人轻轻递过,莞尔一笑,“近日我炼了许多丹药,余下的,阿将你明日且带去,分给门里的弟子们吧。”
陆将轻轻点头,握住了夫人的手:
“是,这有关生死的乃是大事,总讲究一个有备无患。近日宗门里新进了一批弟子,待我明日核验了名册,一一发放下去便是。”
经云梦宗的入门考核层层筛选下来,剔除不少了天资不错却心术不正之人,因而新晋弟子并算不多。
百年来,陆将却始终秉持宁缺毋滥的原则,力排众议,不肯轻易放开招纳规模。因而在门派林立的修真界中,云梦宗未能像其同期创立的门派一般繁荣昌盛,桃李遍天下。
或许比起将宗门发扬光大,陆将更希望将云梦宗打造为一方净土。
许是忽而联想到了什么,陆将眉眼间骤然挂上了一抹忧愁。
“父亲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陆将摇头轻叹一声:
“近日江城中似乎出了一种专食人心的妖孽,一夜之间,竟有不少人糟了它的毒手。这事闹得城中人心惶惶,城主大人今日刚找上门来,希望我们云梦宗能出手相助。”
不待陆清辞请命,陆将仿佛对儿子的心思早有预料,轻轻摆了摆手:
“事关重大,今日我已派了李长老前去城中探查。传闻这妖孽有化形的本领,常常会变换容貌,寻常人更是难以分辨。你且静心修炼,此事便交由为父和李长老处理。”
*
一柄青霜剑割裂云层,带着尖锐的风声呼啸而过,稳稳悬停在江城外的夜空中。
剑上,云梦宗长老李悠然青衫微拂,身形稳如山岳。他并未急于入城,而是立于云霄之间,精明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座灯火阑珊却异常寂静的城池。
山脚下,一盏盏橘色的暖光次第点亮,然而纵横交错的石板街道上,除了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的灯笼光影,竟罕见行人。许是听闻那妖魔手段狠辣,一时间,江城百姓人人自危,家家门户紧闭。
李悠然蹙眉,右手探入宽大的袍袖,摸出事先备下的寻踪符。随着口中念念有词的咒言,那符纸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所牵引,倏然自袖中飞出,于猎猎风声中舒展开来。
“燃——”一字真言吐出,符纸无火自燃。
起初符纸的边缘泛起一圈暖金色的光晕,眨眼间,便燃起了跳动的火焰。
片刻之后,它并未像寻常火焰一般熄灭,反而在李悠然的操控之下化作了一盏精巧的琉璃灯。灯在夜风中轻轻晃悠了几下,便如有灵性般施施然飘落,最后稳稳悬停于李悠然的掌心之上。
这并非寻常照明的风灯,而是寻妖灯。此灯以施术者灵力为引,对妖魔秽气异乎寻常的敏感,越是靠近妖魔本体或灯中火焰便愈发明亮,是追踪隐匿妖物的绝佳法器。
凝神屏气之间,李悠然缓缓向灯中注入灵力。只见灯芯处的光焰先是平稳如豆,他举起灯往东方一照,并无反应,待手臂缓缓移至南方时,那火焰却肉眼可见地猛地一跳。
“果然还在附近徘徊,它并未逃离...”
李悠然心中了然,目光一瞬间明亮如炬。循着琉璃灯的指引,他很快便锁定了灯火指引的方向——正是那江城南边一角,一片靠近河道,有大量百姓居住的住宅区。
李悠然不再停留,手托琉璃灯,脚下青霜剑发出一声清越嗡鸣,顿时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悄无声息便朝着江城那片最深邃的黑暗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