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男人近乎滔滔不绝,池千澜却并没有像他意料中的欢欣雀跃。
过往的记忆碎片雪花一般纷纷扬扬略过她的眼前,池千澜恍惚想起,她并非自出生起就不受待见,父亲的确对自己好过那么一段时间。
咯吱——
推开那扇薄薄的柴扉,曾陪伴她走过十余年岁月的堂屋,又再现眼前。
屋内的泥土地面被踏得坚实,墙角垒着陶缸与农具,一张旧木桌被磨得发亮。因开门而漏进的寒风骤然吹响墙上贴着那张已然褪色‘福’。
听见响动。坐在炕上缝补衣物的母亲骤然抬了头。
池千澜下意识环视四周,却没瞧见弟弟的身影。
“愣什么神呢,还不把桌子拾掇出来,摆饭了。”身后的父亲轻轻推了一把,挤眉弄眼暗示了池千澜一番,一副生怕她没有眼力见而招来炕上的那位怒骂的模样。
直到麦饭进了嘴里,池千澜仍有些恍惚。
这个“家”里弟弟好似从未诞生,连因向来易怒的母亲都难得对她换了副好脸色。
“怎么样?好吃吗?”桌对面的父亲语气隐约带了些殷切的期待,仿佛是这天下最慈爱的父亲。
饭桌上又重新出现了池千澜爱吃的菜式,整个吃饭过程安静又平和。
是幻觉么...池千澜暗暗打量着四周,试图从中发现任何一丝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可一起看起来似乎都那么完美,从前在清风山的种种,反而像是一场幻梦。
入夜,池千澜睁眼躺在那张旧床上,房间寂静得近乎听得见雪落的声音。她拉过那条熟悉的花被蒙头盖住,在床上翻来覆去。
蓦地,池千澜坐起了身。
她下意识弓下了身子,伸长了手臂,不断在落满尘埃的床下摸索,可指尖却落在空处。她依稀记得,这里从前似乎放着一只捡来的木偶,现下却遍寻不得,是自己记错了么?
*
翌日,太阳照常升起,一缕金光柔柔撒在了榻侧。
“醒了?”
门帘被掀开,母亲端着热水走进来,她神色温和,仿佛从前和父亲互相攻击谩骂个没完的并不是她。
现下的母亲没有皱眉,没有不耐,也没有被琐碎的农活折磨得身心俱疲奄奄一息的模样,她只是自然地将水放在桌上,缓缓开了口:
“昨夜雪下得很大,你听见没有?”
池千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父亲从外头进来,肩上还带着湿气,见她醒了,随口问了一句:“饿不饿?一会儿给你煮面。”语气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池千澜坐起身来,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上,光滑的指节似乎此处格格不入,从前这里好像有些薄茧,此刻却无影无踪。
母亲不动声色地替她理了理衣襟,轻柔的动作中甚至带着些许宠溺:
“发什么呆呢?是不是做梦了?”
望着母亲嘴角勾出的笑容,池千澜下意识点头,随后又摇头。
梦吗?若这是梦,那它未免太过温柔。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母亲忽而提起一件琐事,语气轻松:“今年雪下这么大,瑞雪兆丰年,想来来年收成应是不错。过几日便是除夕了,新年新气象,我的小七也应添些新衣服才好。”
小七...?
听见这二字缓缓吐出的刹那,池千澜心上忽而涌上一股异样的熟悉。
是,她生在初七,家里人从来都唤她小七...那池千澜又是谁取的名?又是何许人也?刹那,她忽而觉得头痛欲裂,似乎有件很重要的事,正在被她渐渐忘却。
一旁的父亲并未发现她的异样,略略点头,又看向她:“小七觉得呢?想不想过几日和爹一起去镇上?正好给你添件新衣。”
这样的关心,或许她曾经幻想过很多次。可真落到眼前时,池千澜心中却没有想象那般欣喜。
她的目光忽而落在了窗外,一夜之间,积雪落得几乎有三尺之厚。白茫茫的景象忽而刺痛了眼,
雪花纷纷落下,她心里忽然滋生出一丝明知不该却忍不住的贪婪:
如果是梦——但愿梦别醒得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