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池千澜反应,陆清辞骨节分明的手便并指如剑,神识投入了狂暴的剑阵阵眼。
水月天插入阵眼的一刹,或明或灭的光芒映亮了陆清辞棱角分明的脸庞,随着陆清辞缓缓注入的灵力,不断嗡鸣的剑阵终于逐渐归于平静。
许是当初那一幕太过惨烈。方才白光撕裂夜色的瞬间,池千澜眼前骤然浮现出一双眼——
那双从云端跌落时,半阖着望向她的眼。
她用力摇了摇头,再度睁眼。只见庭中月色依旧,竹叶轻摇,并未有当初的火光冲天。
危机解除的一瞬,池千澜下意识松了口气,却又不住懊恼自己方才情急之下的失态。她讪讪往后退了一步,暗中祈祷陆清辞未曾察觉。
“千澜姑娘来得好快——”陆清辞缓缓收了本命剑,清明的目光落在了池千澜身上。
熟悉的嗓音骤然自身后响起,池千澜后退的脚步蓦然滞住,心下浮起一声哀叹:
看来终究没能让她逃过去。
“少宗主谬赞了。少宗主功法深厚,不仅来得快,封印剑阵也快,是千澜多虑了。眼下时候也不早了,怕打扰少宗主清修,千澜这就退下——”
池千澜轻轻抛下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准备彻底消失在陆清辞眼前。不料陆清辞并未如此轻易便让她逃过。
“千澜姑娘,莫非——你在监视我?”
对上陆清辞那双剪水眸,原先酝酿了许久的谎话骤然被堵在了嘴里。池
从前种种好似黄粱一梦,现下再问,她一时竟失了出口的勇气。要是被当作痴人说梦,亦或他从此避她如蛇蝎,她该怎么办?
要是——陆清辞知道了自己的弟子以那般丑陋之姿曾堕入魔道,他究竟会怎么看待自己?
她垂下眼,不敢再看他。半开的嘴唇嗫嚅了许久,终究化作了沉默,飘散在潇潇风中。
微风轻轻带起了对方几缕墨发,瞧见陆清辞这幅不说就不肯放她走的模样,池千澜踌躇许久,心一横,终于从紧咬的牙关中蹦出个字来:
“是——”
听见池千澜不情不愿的承认,陆清辞心下一惊,芙蓉面骤然变了颜色。薄薄的唇近乎抿成一条直线,显然是对这个回答未有预料。
“为什么——?”
话音未落,本命剑水月天骤然出鞘。水一般的月色似乎为剑刃镀上了一层银光,化作一道刺眼的白,“难道你是其他门派谴来的卧底?”
雪白的剑刃已然出鞘,这个距离,只需对方轻轻一划,便能当场叫她血流如注。
望着迸发出凌冽剑意的水月天,眼前的身影逐渐和记忆里的师尊逐渐重合。
那年晨光微熹,竹影摇曳,刚入门的池千澜一次次尝试将笨重的剑身提起,拙劣地模仿着陆清辞昨日所演示的流云剑法第一式。
手中的剑好似重达千斤,池千澜铆足了浑身力气抬起手腕,跌跌撞撞用力一刺。
这一击,没有陆清辞演示时行云流水一般的飘逸,也没有四两拨千斤的磅礴气势,只在在空中划过了一道歪斜的弧度,连带着少女单薄的身形也摇摇欲坠。
一旁的陆清辞目睹了少女一次次跌倒又不甘心地爬起,始终未曾出声,直到池千澜手中的剑再次在全力劈刺中脱手。
咣当一声剑响,剑身应声而落。跌落的或许不止是剑,更是池千澜破碎的信心。
陆清辞略过那横躺于地上的长剑,缓步上前。
“手腕无力,下盘不稳,是而你的剑没有剑意。”
清冽的声音依旧平静,不辨悲喜,尽管其中并无斥责之意,池千澜却还是深深低下了头颅。
他轻轻抬手,那些被池千澜方才几处的剑气无意削断竹叶伴着草屑竟被温柔地托起,遵循着某种玄妙的轨迹,在晨光中缓缓悬浮盘旋。
池千澜怔怔抬眸,试探着伸出了手。霎那,翩然飘落的竹叶奇迹般在风中起舞。
“可我...连剑都握不好...”
望着少女闪烁的眸光,陆清辞抿唇,越发坚定道:
“天地万物,皆可为剑,修行的路千千万万,并非只有剑修一条,兴许,你的剑在这里。”
温和的话语春风化雨一般轻轻拂过心间,不费吹灰之力,便吹散了积聚在心头的阴霾。
胆小的她原害怕从那双眼中看到失望,这话落下,却向给她吃了一记定心丸。
“谁说剑修的弟子一定得是剑修?你不必成为我,做你自己便好——”
眼眶一热,池千澜蓦然抬头对上了那双定定看向自己的眼。
阳光正好落在陆清辞清明的眼里,他轻轻一句话,便照亮了池千澜整个世界。
后来成了法修的池千澜终于找到了自己擅长的领域,在术法的天地里游刃有余。
*
那名无数次向自己伸手之人的身影逐渐于面前戒备的陆清辞重合,熟悉的酸涩感再度袭来,弥漫全身。
月光将两道影子拉长,池千澜静静站在镜心楼前,同陆清辞对视。
“因为...”池千澜咬牙,“我太想通过入门弟子考核,所以一时情急,才想从少宗主这偷学功法——还请少宗主责罚。”
话音落下,池千澜垂了眼帘。与其被当作叛徒,池千澜选择扮演一个急功近利之人。
这个陆清辞会作何反应...?
她没有把握,只认命一般阖了双目,静待审判降临。
万籁俱寂,二人之间安静得几乎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月光静静流淌,良久,一声叹息轻轻落在了池千澜心上。
“看在你方才义无反顾为我挡剑的份上,这次便罢了。你既有心,也该用在正途上,下不为例。”
莹白的剑身缓缓入鞘,陆清辞抿唇,转身欲走。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池千澜悬着的心终于略略放下,不由得舒了口气。
“若你想学,待你成了云梦宗的弟子,我亲自教你——”月华流淌之下,少年陆清辞蓦然回首。
一缕清风拂起他额前碎发,月白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微风抚过,漫天的星光月色似乎都他的眼中流淌,她几乎能清晰地捕捉映自己映在在对方眸中的倒影。
池千澜于月下闻声回首,可不待她有所反应,陆清辞便已迈入月色,转瞬,便消失在了夜里。
唯余池千澜一人,怔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