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微上挑的丹凤眼微微眯起,微风拂过额前垂下几缕碎发。
陆清辞盯了榻上的池千澜许久,心下一惊。他的眼前空白一片,未能浮现出有关对方将来之景的画面。
这还是头一次。
一丝讶异伴着惊奇盘旋在他的心头,陆清辞下意识向母亲摇了摇头,转而问道:
“母亲,她如何了?”
慕云真人坐于榻侧,轻轻替昏迷中的池千澜掖了掖被角,轻叹一声:
“她呛了许多水,又被凉水一激,有些发热迹象。娘刚准备了些祛热丸给她服下,好好将养休息几天,便也无大碍了。”
慕云真人专攻药道,术业精湛,应不会有什么差错。听母亲这一番诊断,陆清辞大抵放下了心。
“说来也奇,我去时并未瞧见有旁人,回时便见有人溺水于千山湖侧。这般巧合,她莫不是…?”
陆清辞欲言又止,慕云真人却敏锐听懂了儿子的弦外之音:
“方才为她诊疗时,我已探查过她的经脉。这孩子身子骨甚是虚弱,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异样。她先天灵力充沛,若有来日,说不定是块修真的好料子…”
言毕,慕云真人探出了手,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了池千澜的额头。没了方才的滚烫灼热,俨然已有好转。
她下意识松了口气。
昏睡中的池千澜呓语不断,隐隐绰绰,断断续续。慕云真人俯身侧耳,隐约听见一个字:
“娘...”
她凝神,想听个真切。就在此时,榻上之人忽而睁了眼。
月白印花的床帏随着入堂的清风轻轻摇晃,洒下些许零碎的阳光,在被面上投下一片斑驳。池千澜缓缓睁开眼睛,视线由模糊渐至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室暖阳。
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池千澜试图驱散脑中残留的眩晕感,却发现自己经脉里流淌的,不是魔气,而是灵力。
而修为境界,却跌至了练气之阶。
池千澜怔住,时间仿佛回到了她刚被陆清辞带回山门之前。
“好孩子,你醒了?”
池千澜循声偏过头,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眸。对方轻柔的关切如初春新雨一般落下,轻易便扣动了她的心弦。虽是初次相见,齿池千澜心中却无端生出几分亲切来。
只见她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眉宇间天然带着几分悲悯,端庄秀雅,俨然一副修真人士打扮。
池千澜放眼环视四周,堂内窗明几净,半开的轩窗下略设一座矮几和几只蒲团,阳光隔着月白的纱帘斜斜撒落,映亮了案几旁鼎中几缕袅袅升腾的青烟。
强压下心头悸动和惶惑不安,她撑着手臂便欲要坐起:
“多谢阁下救命之恩,敢问这里是何处...?”话音未落,肩上已轻轻落下一只手,止住了她起身的动作。
“这里是云梦宗,唤我‘慕云真人’便是。”
‘云梦宗’三字如惊雷一般在池千澜耳畔劈下,顷刻脑中轰鸣。她下意识攥紧了指尖,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池千澜恍惚想起那最后那一幕——诸神箭彻底贯穿陆清辞的胸膛,她眼睁睁看着陆清辞自云霄急速坠落,堕入魔道,而后...是前来探查的仙君剑光斩落。
她本该死去的。
可如今,她躺在这里,呼吸着带有云梦山清冽的空气,与只存在于宗门典籍与长老闲聊中的‘慕云真人’对话。
“那位便是吾儿,清辞,”慕云真人侧身,目光投向门侧,“便是他将你从湖中救起。”
池千澜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轩窗半开,天光如瀑倾泻。少年立于光影交界处,一袭月白的衣衫更衬得他遗世独立,那如瀑的墨发高高束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被微风拂动,扫过清隽的眉眼。
他的面容尚存几分少年的青涩,下颌线条却已初显棱角。此刻他正垂眸静立,长睫在眼下投出片片阴影。
恍惚间,眼前的身影与记忆中那个画面重叠。
少年的模样逐渐与记忆中那立于一树雪白下的师尊逐渐重合。凛然的剑意横扫而过,飘然摇下一树花雨,雪白霎时落满了肩头。
他们一样的鼻梁挺直,一样的薄唇微抿。
可面前的陆清辞又是如此不同。
四目相接的刹那,廊下的微风似乎变得缓和,堂中的熏香也逐渐远去,池千澜喉间微动,一股酸涩猛然冲上鼻腔。
她颤抖着睫毛,嘴唇翕动,那句在心底呼喊过千万次的‘师尊’几乎要冲破喉咙。
可最终,它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哽咽,消散在齿间。
捕捉到他眼中的淡然,池千澜很快察觉:他不认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