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滚的阴云之下,池千澜握着陆清辞那只已然冰凉的手,几乎泣不成声。
这只手曾教她握剑,带她提笔。
年少的她曾踉踉跄跄提起手中的长剑,拙劣模仿着陆清辞的模样不厌其烦的挥剑又挥剑。那是陆清辞便静静站在她身后,微风拂过,卷起他清冽的气息送入鼻尖。
练剑累了,陆清辞便虚虚引着她的手,一笔一划用剑在竹林前的地上赫然落下三字——池千澜。
那是他为她取的名。
阖上双眼,几滴温热潸然落下。如果她早发现一步呢?
如果她的神识再快一瞬,如果她出手再快一分,如果她早些发现诛神箭...
是不是就能避免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死在面前?
汹涌的恨意再次席卷而来,心念一动,只见包裹着黑色尸体的冰晶上多了些许蜿蜒的裂痕。
啪——冰晶应声而碎。
听见悦耳的清脆,池千澜笑了。一开始是放声大笑,旋即泪也涌了出来。即使他们死了,也再换不回陆清辞和昔日的云梦宗。
察觉池千澜身上源源不断涌出的魔气,玉虚仙尊心中一凛,暗道一声不好。
泠冽的剑意登时汇作了一柄巨剑,直朝着池千澜心房而去。
巨剑撕裂空气,呼啸着破空而来。池千澜蓦然抬头,隔着剑意,对上了玉虚仙尊的眼。
遥遥相望,玉虚仙尊心中一紧,磅礴的剑气骤然在身后化形,万千莹白利剑悬于高空,寒光凛冽。
只需他一声令下,利剑便会如雪一般落下,锋利的刀尖轻而易举便能将她刺穿,她逃无可逃。
原以为她会竭力反抗,玉虚仙尊做好了万全准备。可池千澜只是定定望向为首那柄疾驰的剑,没有丝毫动作。
她甚至轻轻阖上了眼,伸开了双臂,似在迎接那柄剑的到来。那就地下相见吧——
玉虚仙尊骤然怔住,她竟是笑着的。
剑至。
嫣红的血液从池千澜胸口处喷涌而出,在月白的弟子服胸前逐渐滴出绽开一朵刺眼的红。
四肢百骸几乎要被剧痛所撕裂,她感觉到自己在坠落——坠入无边的黑暗。
耳边的风声伴着满地疮痍渐渐远去,池千澜的世界逐渐归于宁静。
偌大天地,仿佛只剩她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潺潺水声。
隐隐约约,耳畔似乎响起了什么人的叫喊,那声音穿透朦胧的水幕,打破了这近乎于虚无的寂静。
清冽的嗓音仍在继续,好似...有些熟悉。池千澜累极,连睁眼也分不出半分力气。
“别睡过去,撑住——”那声音里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
好吵…池千澜吃力地睁开阖上的双目。
入目是一片水色。碧蓝的水淹没了视野里的一切,湖光中倒映着青天,淋漓的波光模糊了水天交际线。
池千澜恍惚了一瞬,这般景象,她似在哪里见过…
窒息感骤然袭来,她本能地挥舞手臂,却什么也抓不住。
意料之外地,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
“抓紧了,别松手——”清朗的嗓音,带着少年独有的味道,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池千澜任由那股力量将自己牵引,逐渐往水面上浮去。
破水而出的瞬间,新鲜空气迅速涌入肺部,激得池千澜一阵剧烈咳嗽。刺眼的眼光一瞬照亮了视野,她眯起眼睛,模糊的视线逐渐归于清晰。
面前之人生了一双极为好看的眼,比面前的湖水还要清澈潋滟。鼻梁挺直,薄唇微抿,面容尚存少年青涩与朝气。几丝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轮廓一一滑落。
这一刹那,池千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陆清辞。不是记忆中那个清冷如山巅雪的师尊,而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带着挥洒自如的少年陆清辞。
失而复得欣喜的眼泪从从眼角滑落,转瞬化作一连串细小的气泡,慌不择路地向上逃窜,化作无声的呜咽消失在了水面之中。
急促起伏的胸膛诉说着池千澜此刻无以言表激动的心情,她似乎跨越了时代的洪流,抓住了少年陆清辞的手。
这一次,她绝不再让悲剧重演。
“抓住你了。”
澎湃的心绪再度翻涌,良久,她方才颤抖着牙关中挤出一句。直至彻底失去意识前,池千澜仍紧握着那只温热的手。
手掌贴合处源源不断传来温柔触感,年少的陆清辞头一次被人这般握着手掌,芙蓉一般的面颊瞬间爬上一抹绯红。
是错觉吗?明明是初次相见,可这名少女他好似在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