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毓宁往庙门方向一指:“此中有真意。殿下,不如进去看看?”
她做出一个请的姿势,随即从下人手中接过敬香的檀烟,随着应子时和柳玉若,一同往庙里走去。
身后,上官胜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破旧的庙门,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庙里几块横着的木架子做成了短阶,最上面的宽木上,摆着一个一人高的铜像。
侠客面容不在,岁月侵蚀了铜铁,剥落了他的轮廓,却无法改变他在人们心目中的印象。
正所谓千人千面,说书人说他勇敢果决,话本编排他多情薄幸,乞儿又道他不慕富贵。全然依着各人想象。
应毓宁捻着檀烟,在香炉前站定。她抬眼看了看那尊模糊的铜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将檀烟插进香炉中。
烟气袅袅升起,如云如雾,渐渐模糊了侠客的脸。
她盯着那片烟雾,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正是在这烟的熏绕下,人才看清了心中侠客真正的模样。
看得太清,反倒不美。
就像小时候,有一回天落雨,她在城里的水岸边远远瞧见一个人打伞走过来。那人肩宽腰窄,身量高挑,隔着雨幕看过去,瞧不清长相,却偏偏让人心生期待。
她心想:绝对是个美人。
就像雨天里,她在城里水岸边远远看到了一个人打伞走过来,来人肩宽身材高挑,她心想绝对是个美人,打心底期待,人待在原地等他过来。
她待在原地,眼巴巴地等着,等着那人走近,等着看清那张脸。
那人终于走到跟前,她恍然一看。
这不是她爹嘛?
空欢喜一场。
终于驾车脱离了那片山坳坳的祸害,上官胜脸色可算好了几分。
跟着陪同的府医也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位小祖宗,又要给他用清凉解暑的药,又要时刻提防他什么时候再吐,一路上提心吊胆。
回到府中,日头正好。
应毓宁、巫绥几人坐在后院树荫下,面前摆着一篓子五颜六色的若耶石,正忙着“串彩头”。
所谓“串彩头”,是都水城特有的礼仪。把打磨好的若耶石装进刺绣精美的锦囊里,成色质地各不相同,至于用在何处,串链上挂脖上,全看各人主意。
群英会期间,外地来的宾客,人人都会得一个,算是都水城的一点心意。
若耶石产自城外的若耶溪,溪水常年冲刷,石头圆润光滑,打磨之后更是温润如玉。有青的,有黄的,有红褐色的,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应毓宁爱看这些石头,拿一个对着日头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阿绥,你看这个成色如何?”
巫绥正低头系线,闻言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很漂亮。”
系线也有讲究,都水城赠客的锦囊不同于一般的,两侧的抽绳要更长一些,方便系成各种花样。
同心结、平安结,各有各的章法。
巫绥看着细金线,神情专注。
手指小心捏着那两根线,左绕一圈,右穿一遭,像是在握笔写字。
奈何他认真,那线却不认真。
两根绳子各怀心思,他想让它们往东,它们偏往西;他想让它们打个结,它们偏要散开,各玩各的,谁也不搭理谁。
折腾半晌,终于系出一个勉强能称作东西的东西。应毓宁端详那锦囊,翻来覆去半天,愣是没看出系的是什么花样。
“阿绥,”她晃了晃手里的锦囊,“你这系的是什么?”
巫绥动作一顿,看着锦囊前的乱缠一通的系绳,沉默了一息。
“……如意结。”
她看那团乱糟糟的线,实在没法和“如意”二字联系起来。
她想了想,换了个问法:“那你告诉我,哪边是如?”
他伸手指了指。
“这边。”
“这边是如,那边是什么?”
他闭了闭眼,不愿面对:“……也是如。”
应毓宁把那锦囊放回桌上,拍了拍手,总结道:“行了,往后我就知道了。这些锦囊里头,但凡看不出是什么花样的,准是你系的。”
巫绥不气馁,同往年一样,默默拿起另一个锦囊,继续与那些不听话的线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