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凝云这人心细得很,目光在林淮宁那张明显被亏待了的脸上停了好半天,又不动声色地扫过一圈屋子里的陈设,以及他脖子上显然是斗殴导致的淤青。
他跟林淮宁和庄繁羽不同,这两人背后都有人撑腰,而自己是个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老兵油子,即使年少的时候如同一张白纸,但被陈敛芳折腾的什么都见过了,也明白不少东西。
只是他什么都不说,讨喜的脸上仍然挂着真心实意的笑容,像是来走亲戚似的。
“他人呢?”他又问了一遍,语气仍然轻快,“说好了忙过这一阵就请我喝酒呢,人影都没见着,当上大官了架子倒是越来越大。”
他话音刚落,楼上就传过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庄繁羽穿了件米白色的薄毛衣,整个人的造型显然是打理过的,显得干净又体面。他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扶着栏杆往下走,似乎挺高兴的,但看见房间里还有另外两个人之后表情显然是凝滞住了。
“继云?”他走到楼梯中段停下,微微歪了歪脑袋,眼角的那颗泪痣随着表情动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季凝云哈哈大笑着迎了上去,庄繁羽随即也走了下来,被对方不轻不重地在肩头捶了一下。
“怎么?庄督查升了官就不认旧兄弟了,淮宁在你这儿住了几天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约你俩喝酒啊。”
林淮宁此刻已经冷着脸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把领口松了两颗的扣子系好。目光穿过插科打诨的二人,恰巧看见陈敛芳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冷着眼睛打量屋子里的陈设。
“是淮宁自己说要来进城散散心,我就让他住下来了。北平那边的糟心事你也知道——张家跑了,婚也没订成,他这人想出来透口气,不也是人之常情嘛?”庄繁羽的话说的滴水不漏,甚至体贴地侧过身朝林淮宁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林淮宁懒得理他,低头整理着袖口,又抬起头看了季凝云一眼,轻轻动了动嘴唇。
庄公子金贵,南边的多数任务名义上是指了他们三人,但往往是林淮宁和季凝云来做最危险的那几段,为了防止意外,他们两个甚至很幼稚地组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简单暗语。
比如林淮宁刚才轻轻动的几下,就是最基础的几个指令之一——
“救我出去。”
季凝云显然是看见了,脸上的笑意没有收敛。只是眼底一暗,转过身去重新面对庄繁羽,已经又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混不吝模样:“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我今天可不是来跟你们叙旧的,瞧瞧,敛芳做了几道菜,我想着不能只是我一个人消受,这不是带给你们尝尝吗?”他侧身招了招手,陈敛芳不情不愿地走到了门口,回来时手里提着一个雕花繁复的食盒,一看就不是什么简单的东西。
另一只手拎着一瓶酒。
“庄大督查和林处长不会不赏我这个脸吧?”季凝云笑着对他们说,一边不见外地起身从柜子里拿过来三个杯子。
“陈帮主愿意屈尊至此,洗手作羹汤,我们当然要识相啊。”庄繁羽坐在沙发上,目光投向林淮宁,示意他坐过来。
大丈夫也要能屈能伸,林淮宁闭了闭眼睛,咬着牙坐到他身边。
季凝云把三个杯子在茶几上一字排开,先给自己倒了半杯,又给庄繁羽倒了半杯,轮到林淮宁的时候手腕一顿,狐疑地看向他:“你现在还能喝酒吧,别勉强。”
说的是林淮宁在战场上伤筋动骨一百天的惨烈事迹。
林淮宁冷笑一声,就着那一点酒液仰头抿了一口。酒水顺着喉管滑下去,是一股很温吞的甜意,后劲却隐约地往胃里爬,“太淡了,不用给我倒了,我不喜欢。”
季凝云倒是对他包容得很,自己把食盒里的菜一样一样端出来摆好,先夹了一筷糖醋小排咬了一口:“敛芳的手艺是真没话说,比外头那些馆子强多了。”他转头朝站在窗边的陈敛芳招招手,“站着干嘛?过来坐。”
陈敛芳半边身子隐在窗帘投下的阴影里,紫黑色的旗袍布料融在暮色中,只露出领口那一小片苍白如瓷的颈。他先将目光落在季凝云身上,然后又直勾勾转向庄繁羽,身体却是没有动。
庄繁羽被他看得略有些不自在,但脸上依然挂着妥帖的笑。
陈敛芳与季凝云之间的气氛甚至已经不能称之为古怪了,即使是见多识广的庄少司令也摸不清楚这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