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听了许多林淮宁的坏话,被这么一捏更是又羞又恼,只觉得旁人说的对极了,却还是不敢反抗,长长吸进一口气,说自己叫银珠。
林淮宁松了手:“也算个有福气的名字,怎么脸上没什么肉,方家人苛责你了?”
银珠被问得噎住了,两只手十根手指绞紧了托盘的边沿,好像要将手藏起来似的,她低着头,那双眼睛在隐蔽的夜色下飞快地眨了眨:“夫人瞧不上十一姨娘…老爷如今病了,顾不上我们院子了,姨娘日日被叫去守病榻,连小少爷也……”
“娶到第十一个了吗,也算是老当益壮呢。”林淮宁冷冷笑出一声,从腰间抽出一张票子,面值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但银珠却从没见过这等东西,眼也直了。
只见林淮宁将这银票子折成一长条,放在托盘上,往撕下瞧了一眼,在棵阴阴的树下瞥着张桌子,便往那一摆手:“来这边说话,总端着东西很累吧……我问你些事,答得好了,那这钱就是你的了。”
银珠的话蓦然停了,少不更事,说错些话也是应该的。林淮宁却也不是什么正经主子,更乐得看这方家乱似一碗稀粥,把那支抽了一半的烟从唇间取下来,在指间轻易捻灭了,随手丢在了脚底下。
烟雾散尽,他脸上的神色就格外清楚了,实打实没什么起伏,冷清清一张艳艳的容貌。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似是藤编的,身体陷进去“吱嘎”一响,仿佛谁的骨头碎了一地,再撩了衣摆,将那把手枪放在桌上。
银珠没看过真家伙,瞧见强制,本就小的脸又变得白了几分。
“坐。”林淮宁轻轻说了一句。
银珠愣了,嗫嚅着说不敢。
“你站着,我可要仰头看你,脖子都要酸了。”
银珠这才挪了两步,在椅子的边缘坐下来,手里一直在抖,在扬州的冬夜里呵出一点白白的热气。
“先喝了吧,凉了可难喝得要命。”林淮宁又夹出一根烟,看了银珠一眼,又把烟盒放回了口袋里。用目光逼迫着银珠喝下那碗姜汤。
银珠悄悄叹着气,挺急地一口喝下,险些呛过去。
“好了…好了……银珠。”林淮宁似乎要扯些家常,“你那个十一姨娘,是几时娶来的?”
“唔……似乎是四年前,我才刚来不久,只是听他们说的。”银珠浑身都暖了起来,语气也活泼了些,“说是花船上唱戏的,给老爷看见,就买了回来。”
“哦?那可真是多才多艺了,可惜一朵鲜花插在了……”林淮宁笑了一声,没再接着往下说。
“是呀,姨娘人也温柔,不仅会唱戏,还会弹月琴,弹琵琶,老爷最爱听她的琵琶了,还亲自编了曲儿给姨娘弹唱呢。”
还挺风雅。林淮宁腹诽着,顺着银珠炫耀的话往下问:“唱的什么?”
银珠摇摇头:“什么胡……什么的,我听不懂。”
好在林淮宁也不是什么文化人,就一个字也听不懂,于是转而伸手指了指正房那头的位置:“那位,一日大概醒几回?”
银珠一眨眼睛,迟疑着想了一会儿:“一两回吧…梦里就总叫着姨娘的小名儿,夫人本来是不想让姨娘守着的,但拗不过……”
“哦?那我可算他是老树开花了。”林淮宁一路打听一路冷笑,“你那姨娘也是命里有劫了。”
“可这是说来好怪,我们姨娘原名儿不叫这个的,甚至独老爷叫她这个名。”银珠垂着头,没轻没重地补了一句。
“取了个什么好名儿呢?”
“叫阿木,小木,木头哪是给姑娘家叫的名字呀……表少爷?”银珠正说着,看着林淮宁猛地起了身,顿时被骇了一跳,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人家。
林淮宁看了他一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银票收好吧,拣两件好衣裳穿。”
他本是不想见方榆的,可如此一来,又不得不去作呕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