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安点了点头,拉开后座车门,侧身让林淮宁先上。林淮宁也没客气,弯腰坐了进去,把箱子搁在脚边,靠在椅背上打量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总是会有许多对比的,扬州城瞧着比北平温软得多。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尽了,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洇了水的淡墨画。偶尔有几个穿各色布衫的女人挎着竹篮从巷口走出来,篮子里搁着碧绿的菜蔬,边走边跟邻里说着什么,声音黏糯糯的,被湿润的风揉碎了散在空气里。
方瑾安坐在他旁边,难得没有闭眼休息,也没有看什么文件账册。他只是微微偏着头,视线落在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车子缓缓地动,到了老宅门口时,天也就黑了大半。
这宅子看着有些可笑,比北平那座小得多,门脸也并说不上气派,两道黑漆漆的木门,上头的铜钉都生了锈,一看就是没人精心打理的样子。想必二老好容易养出一个好儿子,没成想会被这么一倒腾,理应也没什么打理家业的心气了。
林淮宁把眼睛往上瞟了一眼,见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额,已然是破败了许久的模样,倒勉强可以辨认出也是“方宅”的字样。
墙根处也不知何时生出一丛倔强的忍冬,周遭缠着藤蔓,又顺着砖缝不依不饶地往上爬,在暮色里到底显出了几分荒凉。
那穿深灰褂子的中年人上前两步,叩了两下门环。里头立马响起一阵脚步声,门又“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再一晃便探出来一张圆脸,是个穿蓝袄的婆子。
她一见来人,眼睛也亮了,连忙扯着嗓子朝院里喊了一声:“大少爷到了!”
院子里便应声涌出一波人来,走在前头那个是个瞧起来还没到三十岁的女子,个子不高,身材瘦条条的,身上穿了件月白夹暗纹的小袄,怀里抱着个小手炉,头发松松挽着,只在一鬓使了两根素银簪子,乍一看真是贤惠温婉得要命。
她眉眼与方瑾安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碍于年岁的细纹,面容显得更柔和了许多,走起路来款款的,又是一位大家闺秀。
林淮宁认得他,方瑾安的二姐,自己的二表姐——方瑾柔。不要瞧她如今是多么的优雅端庄,多么的柔情似水,待嫁时在北平时可是有跟方瑾安一争家财的念头,往后诸事他不曾听闻,只知道她被草草嫁了个陕东的绸缎商,没再同方瑾安联系过了。
如今连她也来到方榆床前,想必这老爷子当真是凶多吉少,只等遗训了。
“瑾安——”方瑾柔调子拉得颇长,又快步迎了上来,在方瑾安眼前站定,上下打量他一番,也是能翻天的演技,一双圆钝的眼眶说红就能红:“路上可还顺利?火车晚了好久,你都不知道,我们也等了你许久,个个都担心得不行了。”
方瑾安低敛眉目,也上前一步客客气气地唤了声“长姐。”
顺便一个侧身将林淮宁挡在了身后。
方二姑娘眼拙,只当是个随身的仆从,瞄见他一点泛着深红的大衣内衬才想皱眉说上一句方瑾安的奢侈,林淮宁却抬着手挡开方瑾安的肩头,露出他那张脸来,唇角带着一点冷然的笑容。
“表姐,怎么不同我打招呼?”
林淮宁较方瑾柔高了不少,方瑾柔听着声音才抬头,看清来人的容貌后呼吸骤然一滞,随即又将那温婉的笑容飞快地挂回了脸上,假得要死:“淮宁也来了,还当你不愿来呢,爹总念叨是他对不住你。你如今长高了,容貌也更俊俏许多,险些没认出来你。”
“表姐倒是没变,”林淮宁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往前迈了一步,绕过方瑾安挡在他身前的肩头,站到方瑾柔面前微微垂着眼看她,嘴角噙着一点笑,明显是未达眼底。“还是这么会说话。”
方瑾柔用眼皮瞟了一下林淮宁,拢了拢手里头的手炉,也没再多说什么,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先进来说话吧,外头冷。爹刚吃了药睡下了,大夫说这两日多半是……”
她后头一双双眼睛露了出来,林淮宁认不太全这些人,也的确不太乐意多施舍过去再多一个眼神。方瑾安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背,力道挺轻,随即又将手指贴了贴他的指节。林淮宁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大发慈悲地捏了一下方瑾安的指腹,快走了几步与这位继承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院子里比门口看上去还要萧条几分。几株老桂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也是枯黄卷曲的,挂在枝头有气无力地晃着。青石砖缝里挤出一丛丛杂草,显然是很久没人打理过的样子。廊下的灯笼倒是点了几盏,昏黄的灯光在深秋的晚风里摇摇晃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方瑾柔在前头引路,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回过头来跟方瑾安说上几句家常,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在哄孩子似的。方瑾安应得也客气,只是目光总时不时地往前头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