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云?”
“陈继云。他老家就是津城的。当年在津城也算是个人物,家里不仅开着两家钱庄,还做过旧秀才,天天喊着什么风骨呀坚持呀……之类之类的,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被人做局坑得倾家荡产。他那个旧相好的原来把他捧得跟什么似的,转头就就翻脸不认人了,据说在当地还挺有势力,在背后推了一把。继云被逼得走投无路,这才跑去南边当兵。”
他顿了顿,嘴角那颗朱砂痣随着笑意微微一动:“哎呀……天天念叨,做梦都叫着什么敛芳,一开始进军营的时候一宿半夜哭,白天跟没事人似的,心里头可从来没放下过,不知道的以为害了失心疯呢。这回他要是真能调去津城,怕是想回去把老账算一算吧。”
方瑾安静静地听着,等他讲完,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有些凉了,苦涩味重了些,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搁下:“那……这个敛芳,我应该是是听说过的,你这位朋友用的也应该是假名,他的事几年前在津城闹得挺凶的,你当时可能不太知道。那个相好的叫陈敛芳,是陈帮的掌舵,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那朋友原名应该是叫季凝云。”
“不过如果按这样说,他应该去警察署,海关督察虽然是个肥差不假,可做事有太多双眼睛盯着,牵一发动全身,不太好腾出手来解决私人恩怨,尤其是这种涉及帮派的。督察的位置应该会安排个背后有关系的人来当跳板,或者什么傀儡也不一定……”
“哟……那他还挺痴情呢。不过这事很难说。”林淮宁摊了摊手,“公文没下来,到底是不是他还不一定。严隅那边也递了人上去,谁知道最后鹿死谁手。”
方瑾安沉默片刻,把这个话题暂且搁下。他的目光在林淮宁身上又停了一瞬——这身打扮的确不像是来书房看账本的,倒像是要去赴什么宴席。
“你今晚——”他开口询问,“是要去哪里吗?”
林淮宁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行头,又抬起头,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还能去哪儿,李嵩那个老头子,年纪越大越喜欢拉皮条。今晚在六国饭店组了个局,请了好几个据说是‘才貌双全’的女学生,还特意点名让我去。”
他学着李嵩的腔调拖长了声音,“‘小林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个家了,总不能跟那些兵油子混一辈子。’”
方瑾安的眉心跳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被这番话逗的还是怎么回事。他垂下眼,手指把桌上的账册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来回摩挲了好几次,平复了那些心有余悸才平静地开口:“那你去吧。李司令的面子不好驳……别喝酒,别犯蠢,别乱招惹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后一个月的宴会,可能都得推一推了。”
林淮宁刚站起来要走,听到这话脚步顿住,回头看他:“怎么?商会那边出什么事了?”
方瑾安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天光遮得更暗了些。他望向窗外半晌才把目光转回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可林淮宁隐隐觉得他身上那股子古井无波的劲儿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扬州来了信。”方瑾安说,“方榆,我是说我父亲,快不行了。”
方瑾安把那封信从抽屉里拿了出来,递给了林淮宁。屋子里安静了片刻。炭盆里的火苗跳了好几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地晃着。
林淮宁低头看着那封信,没伸手。方瑾安也不强求,只是把信随手甩在桌子上。
“让我也回去吗?”林淮宁问这话的时候笑了,嘴角那颗朱砂痣随着笑意微微一颤,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的一点凉气,“我吗?”
方瑾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淮宁低下头,慢条斯理地重新戴上那只羊皮手套,指尖一根一根地塞进柔软的皮革里,最后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腕子上那两道疤。动作是从容甚至称得上优雅。
他抬起头迎上方瑾安的目光,眼底那点笑意还没散尽就已经冷了下去:
“让我去给他上香,他敢接吗?”
他站了片刻,没等方瑾安的回答,只是伸手把门推开一半,冷风夹着细雪扑进来,屋里仿佛骤然暗了一瞬,只剩下炭火的红光明明灭灭。
“我走了,”林淮宁偏过头,比方才那句刻薄的话多了一丁点儿柔情,“应该能回来挺早的,扬州的事儿……算了,再说吧。”
门被重新拉上,炭盆里的火苗应声跳了跳,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