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觉得学音乐就像个遥不可及的梦，上了军校之后就更不敢想了……”雌虫低下头，“离开军队、生下虫崽后，我的生活里只剩下打工赚钱，日复一日被工作淹没，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好在虫崽很懂事，那么小一只，甚至可以反过来照顾我……认识雄主后，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虫崽的脸上也逐渐多出了笑容，慢慢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我以为生活已经不能更好了，但是……但是……”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默克尔注意到有一滴泪落进了他手中捧着的杯子。

之前那点微妙的嫉妒不知不觉散了，默克尔从桌上抽了张纸递给对面的雌虫。

虽然默克尔幸运地出生在一个雄父和雌父感情和睦、对雌雄虫崽一视同仁的有钱家庭，可以说是从小被宠爱到大，但他共情能力很强，从不会因为自己没吃过什么苦，就忽视别的虫的苦难。他知道，自己家的情况在这个社会才是异类。

对面的虫身体健康，相貌也很好，却出身孤虫院——八成因为他是雌虫。是的，仅仅因为他是雌虫。

但就是这样的现状，居然也已经比以前好很多了。

默克尔想起小时候无意中看到的纪录片。就在几十年前，雄虫还因为过度保护不得自由，性格也因社会制度和过度奉养变得越发扭曲；雌虫和亚雌还没有主动离婚的权利，辛苦赚来的钱全归雄虫所有，如果雄虫要求，他们甚至不能再出去上班，动辄还要被雄虫打骂虐待……

想起纪录片里无论哪个性别都不得解脱的模样，再看了看对面落泪却鲜活的雌虫，默克尔也端起茶杯，悄悄用茶水压下喉咙的哽塞。

既然几十年间就有了这样的进步，以后虫族也会越来越好的，对吧？

屋子变得过于安静了。对面的雌虫意识到什么，抬手用袖子飞快擦了擦眼角，对默克尔露出抱歉的笑容。

见他调整好了情绪，默克尔也跟着把话题转回正轨：“好了，该了解的都了解了。今天先试课，双方都觉得没问题就正式上课。”

说到专业，他露出自信的笑容，“常见的乐器我都会一些，无论你想学什么我都能教基础。顺便一提，暮落琴我刚好也很擅长。”

雌虫的眼睛悄悄亮了起来。

跟着希尔来到一个房间，暮落琴安静地伫立在角落。默克尔惊讶地发现，除了那漂亮的暮落琴以外，这里居然还有许多其他乐器。他凑近观察，又在希尔的同意下上手试了试，发现质量居然都还很不错。

希尔的脸又悄悄红了起来：“是雄主买的……我们前不久搬了家，因为我忙着去打工，也没怎么参与，都是雄主和虫崽在布置。这个房间他们一直说是秘密，不让我进来，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虫神在上，他果然还是嫉妒这个雌虫。

心情复杂地看了这个好运雌虫一眼，默克尔再度调整好心态，和希尔一起来到暮落琴旁。

“先学最基础的持琴姿势。”默克尔示范了一下，“手腕放松，别太僵硬。”

希尔学得认真，但动作有点小心翼翼的生硬。

“放松点，”默克尔忍不住笑，“又不是在军队。”

希尔不好意思地笑笑，试着放松肩膀。

一节课下来，默克尔不得不承认希尔该死的有天赋。如果他当初没有放弃音乐，现在虫族指不定就又多出了一位大师级的暮落琴演奏家。如果他在其他乐器上的天赋也同样如此，那他错过音乐，简直是整个虫族的损失。

“你相当有天赋，”下课时，默克尔说，“好好学，好好练，我能不能上音乐教科书就靠你了。‘音乐巨匠希尔的启蒙老师’，这个头衔听起来似乎也还不错。”

经过这短短几个小时的相处，默克尔已经看出希尔是个相当没有自信的雌虫，因此他完全不怕希尔谦虚，直接把他多有天赋说了出来。然而看希尔此刻的神情，明显是把他刚才那一番话当成了玩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一种微妙的感觉突然涌动在心头，默克尔蓦地伸手搭住了希尔的肩膀，眼神凝重而诚恳：“我说真的，你非常非常有天赋，相信自己，你简直就是为音乐而生。”

“可是——”

希尔的话才刚开了个头就被默克尔捂住嘴手动消音，默克尔额角的血管跳了跳，笑容勉强到有点狰狞:“没有可是！相信自己！”

“好、好的……？”

也许接这个临时工作不算坏事，至少比一个人出门旅游有意思，成就感也很强，就是有点太强了……

默克尔想着想着，不禁有点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