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姚真真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努力调整呼吸,打字,删除,再打,再删除,最后发了一个字:“嗯。”
“你爸妈呢?”
“妈妈在上班,爸爸不在家。”
“那你一个人会不会怕?”
“不怕,有小狗陪我。”
“小狗叫什么名字?”
“豆包。”
“豆包好可爱。你也很可爱。”
对话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上升,每一个问题都是无害的,每一个回答都是自然的,每一个表情包都是可爱的。
姚真真任由手机另一端的贾磊掌控两人之间的火候。
这些对话像是一块一块的砖,被不轨之心的人耐心地垒在一起,垒成一个笼猎物的圈。
那堵墙现在还不高,猎物从这头能看到那头,看得到墙那边的人。
这种事情他做的太多了。
他只是在垒,每天垒几块,每天加几块,让那堵墙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高,越来越厚,越来越密不透风,等猎物想翻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困在圈里,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里面的猎物也看不到外面。
第二天,他发了更多表情包和起泡胶的制作视频。
第三天。傍晚。
姚真真正在酒店的床上吃东西,明天她的假期就要结束,上班前一天的心情本就很差。
她点了一份酸汤水饺,汤太酸了,辣油太辣了,她一边吃一边吸气,鼻尖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用纸巾擦了擦鼻子,碰到手机,原本黑暗的屏幕重新亮起,屏幕中央提示信息——
私信列表里,那个id的头像旁边又多了一个未读提醒。
“可以看看你吗?”
对面发来一条消息。
姚真真的筷子悬在半空中,饺子还在筷子上,汤还在滴。
她看着那五个字,把它们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她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打字。
“看什么?”
“看你呀,现在网上骗子太多了,我和你聊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我的朋友是不是在骗我。”
姚真真等了一会儿,回复:“妈妈说不可以给陌生人发照片。”
“我不是陌生人呀,我们都聊了好几天了。你看看咱俩多聊得来,是吧。”
“还是不要吧。”
“那视频一下也行,就一下下,我也是妈妈担心我和坏人聊天,我只是为了向她证明你不是坏人。坏人才不敢开视频,你说对吧?”
像是怕姚真真不同意,贾磊又加一句:“你不是一直说我们是朋友,我都给你分享了那么多视频了,你不会不拿我当朋友吧?”
或许之前的孩子,都是被对方这种乍听起来自我论证的话语哄骗着,为了证明自己是个好孩子乖孩子,反倒被伤害。
姚真真沉默了。
半晌,她找之前同事的孩子回了一句:“你等我一下,我问问我妈妈。”
贾磊那边不说话了。
正当姚真真还在迟疑该怎么回复时,贾磊又发来一条信息——
是他自己的位置截图,地图上显示的那个点,缩小缩小再缩小,在城市的东北角,和警方掌握的那片区域大致在一个方向:“你看,我离你很近的。你住哪个区?”
姚真真没有着急回复。
线已经放出去了,钩子沉在水里,饵在上面。他会咬吗?
她知道他会。
不是因为她多有经验,而是因为她知道这种招数贾磊不是第一次成功,他太狂了,狂到小女孩断联后他没有销号,而是换了名字继续下一个。他自以为自己摸出了一把无人晓得毫无风险的伤害幼童的路径。他将孩子当小白鼠耍弄,他觉得小白鼠不会咬人,觉得就算小白鼠咬人了,他也来得及把手缩回去。
果然。
“你给我发一张,我就给你发一张。公公平平,好不好?”
姚真真放下手机,拿过Switch2,打了一会儿游戏。
她等了三十分钟。这半个小时里,她通关了一个她之前卡了很久的关卡,她的手指在操作着,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但她的脑子里全是那几行字。她在那半个小时里想了很多事情,也什么都没想。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酒店房间白色的墙壁,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没有她,没有窗帘,没有床,没有任何可以定位到这个房间的细节。只有白色的墙。
她发给对方。
“我家墙。”
对方发了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然后是一行字。
“你太有意思了。我喜欢你。”
接着,他发了一张照片。男人的身体部位。没有撤回。
姚真真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像一辆从静止忽然加速到一百码的车,她的手指按下截屏键的速度比她的意识更快。
屏幕闪了一下,那张照片被存进相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