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来,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他点开微信,找到姚真真的头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他打了一行字:“怎么样了?”
又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伤口还疼吗?”
又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我——”
刚打出来,他就按住了删除键,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回退,直到对话框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放回口袋里。
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把烟蒂摁灭在水泥护栏上,留下一个小小焦黑的印记。
他转身,准备回审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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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珩离开之后,姚真真给自己叫了五六份外卖。
先到的是马苏里拉芝士辣炒鸡。
她坐在病床上,抱着那盒还冒着热气的炒鸡,用筷子夹起一块裹满了芝士和辣酱的鸡肉,塞进嘴里。芝士拉出长长的丝,辣酱在舌尖上炸开,烫得她直吸气,但她舍不得吐出来,就那么张着嘴哈着气,咀嚼,吞咽,然后立刻又夹了一块。
接下来是超大份的龙虾海胆鱼籽手卷。海胆是甜的,入口即化。鱼籽是咸的,在齿间爆开汁水浸润了整个口腔。龙虾肉是弹的,每一口都能咬到实实在在的纤维。她一手握着手卷,一手还在夹辣炒鸡,两种味道在嘴里打架,谁也不让谁。
然后是面包店的小蛋糕。草莓的,巧克力的,抹茶的,三小块,装在精致的纸盒里,还配了一把小小的银色叉子。她用小叉子叉起那块草莓蛋糕,上面的奶油沾到了鼻尖上,她用舌头够了一下,没够到,用手背蹭掉了。
最后是商超外卖的水果和椰子水。椰子水是冰的,喝下去从喉咙一路沿着肋骨转一圈像是给自己一个沁凉的拥抱后,才抵达胃里,把刚才那些辣和烫和甜全部冲刷干净,留下一种让人想伸个懒腰的满足与舒适。
她吃得很撑,却很幸福。
头脑发涨,昏昏欲睡。她拉了拉被子,准备睡一觉。
门外却传来了各种嘈杂声。
不是一个人在说话,是很多人在说话。有男人的声音,有女人的声音,有急促的脚步声,有车轮滚过地砖的咕噜声,有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电流声。
姚真真习惯性的警觉,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等瞳孔适应了光线之后,她看到了——
派出所的同事们在走廊里忙碌着,护送着一群女人。
她们被裹在军绿色的棉大衣里,有些人被担架抬着,有些人被扶着走,有些人自己走着,但脚步蹒跚,晃晃悠悠,甚至有些匪夷所思的迟钝。
姚真真站在门口,愣住了。
她看到了一张脸。
那张脸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张脸的颧骨高耸得像两座山峰,颧骨下面的脸颊深深地凹陷进去,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挖掉了一大块。皮肤是灰褐色的,紧紧地贴着骨骼,像一层被风干了的羊皮纸。头发是乱的,灰白色的,干枯的,像一蓬被火烧过的枯草。眼睛是睁着的,但里面没有光。
但姚真真认出了她。
那是她在甬道里看到的那个女人。或许是离她最近的那个,又或许是坐在地上的那个,靠在墙上歪着头看着她的那个。
是她们。
姚真真不由自主地捂着嘴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下,没有掉下来。她的目光从那张脸上移开,移到下一张脸上,再下一张,再下一张。
一张一张地望过去。
这些脸,她在大年初二整理资料时,全部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