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番检查，医生确认姚真真的各项指标基本稳定，可以进食但要以清淡为主，流食或半流食最佳，忌油腻，忌辛辣，忌生冷。

尤其忌大汉堡。

厉珩送走医生，站在病房门口，低头看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收起来。

“叫了外卖。”他说。

外卖送到的时候，姚真真的眼睛几乎是发着光的。

她挣扎着坐起来，厉珩把病床上的小桌板支好，外卖袋子放在上面，她迫不及待地打开——

盐焗鸡。

白灼生菜。

白粥。

三样东西，清清爽爽地摆在一次性餐盒里。盐焗鸡是去了皮的，鸡肉白嫩嫩的，看不到一丁点辣椒的痕迹。白灼生菜是烫过的，淋了一点酱油，连蒜末都没有放。白粥是真正的白粥，米粒煮得开了花，汤是清的，面上飘着几粒枸杞。

姚真真看着那三样东西，两眼一黑又一黑。

寡淡无味。

“其实，”她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怅怅的叹了口气：“我实在是做不到违心，明明不爱却还要装作喜欢。”

厉珩正在收拾外卖袋子，闻言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

病房内的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笔直，没有回头。

厉珩生、气、了。

姚真真立刻看出了那个背影里的所有潜台词，奈何手上的针管限制，无法追随其后，只能努力伸长脖子对着厉珩的背影诉衷肠——

“哎呀厉队，哎，啧，哎——”

“我是你的兵，不能给你丢人，我得吃肉！有肉好得快！”

厉珩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抬起手——

“没这么一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天知道，和姚真真在一起的时候，嘴角有多难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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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珩走进审讯室的时候，马婶已经在里面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坐在那把特制的审讯椅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安详得像一个在教堂里做礼拜的信徒。

她显然睡得很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安详的农村老太太。

审讯室里的灯很亮，白惨惨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脸照得没有一丝阴影。那些皱纹，那些老年斑，那些岁月在她脸上刻下的每一条痕迹，都在灯光下无所遁形。她看起来就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胳膊腿身板纤薄脆弱，随时会碎掉的。

厉珩坐在她对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手，看着她的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和动作。

“领导，”马婶开口了，声音是那种老年人特有的微微颤抖的苍老：“你们把我叫到这里来，是有什么事吗？”

厉珩没有回答。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江让连夜赶出来的初步鉴定报告。

那些从马婶儿子墓穴里挖出来的遗骨，经过初步鉴定，至少来自十二个不同的个体，全部为女性，年龄跨度从十五岁到三十岁不等。报告上还有一些更详细的内容，厉珩没有看下去。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一边。

“马婶。”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小慧在哪里？”

马婶的眼睛眨了一下。那个眨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厉珩捕捉到了。

“小慧？”马婶歪了一下头打了个哈欠，露出一个困惑的的表情：“小慧不是早就跑了吗？我都记不清了。”

“她跑了，你找过她吗？”

马婶沉默了一秒。

“当然找过。”她说，声音低了一些：“怎么没找过。我养了她那么多年，养恩大于生恩，她怎么能说跑就跑呢。但是你知道现在这些女娃，养的就是没有亲生的贴心，没良心的，养了那么长时间，说跑就跑，我找了好久，没找到。”

“你是在找她，”厉珩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的：“还是在强迫她和你儿子发生关系，甚至在你儿子死亡之后给他配阴婚？”

马婶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嘴角微微抽搐，手指在膝盖上的不自然蜷缩。但很快，马婶恢复了平静：“领导你听听你说的话，我一个农村老太太，没文化，不懂你们说的那些。我就是想我儿子，想我闺女，想一家人团团圆圆的。这有什么错？”

她说着，眼眶红了。泪水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来：“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我没有儿子，女子也失踪了。我是一个快进土里的人，你们工作不容易我知道，但是想把所有事情推给我，想推就推吧，我一个老太婆反正也不想活了——”

厉珩看着她哭。他没有递纸巾，没有倒水，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等她哭完。

马婶哭了很久。

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

然后她抬起头，用袖口擦了擦眼泪，眼睛红红地看着厉珩。

“领导，你看我啥时候可以回去？你们说啥就是啥吧，但只要我可以和我儿子埋在一起就行，我也看开了——”

“马婶，”厉珩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我们在你儿子的墓里，发现了至少十二具遗骨。”

“你要住在一起，恐怕有点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