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地方,自己经过了很多次,都没有检查过。
或者说,马婶一直守着。
厨房。
姚真真站在厨房门口,手电筒的光照在那扇门上。
那是一扇老式的木门,和堂屋的门差不多,但看起来更旧一些,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头。门把手是一个铁质的拉环,被磨得锃亮,说明经常有人触碰。
但门是锁着的。
她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姚真真从口袋里取出那把随身携带的瑞士军刀。
红色的刀身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拨出刀尖,捅进门缝,轻轻拨动门内的插销,手腕一提一推——
咔哒。
门开了。
一股陌生的积压了很久的风陡然从门缝里涌出来,朝她扑了过去。
那风带着一种潮湿的黏腻的说不上来的陌生气味,扑在姚真真的脸上手上脖子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她的后背一阵发凉。
厨房不大,手电筒的光一扫就能照遍每一个角落。
靠近门的地方是一个老式的灶台。
那种烧柴的土灶,灶面上铺着白色的瓷砖,已经发黄发黑了,有些地方的瓷砖裂了缝,露出下面的水泥。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盖是木头的,盖得严严实实。
灶台旁边是一张木质案台,上面放着一个电磁炉,一个电饭锅,几个碗碟,一把菜刀。电磁炉的插头还插在墙上,电饭锅的盖子半开着,里面空空荡荡的。
案台下面是柜子,两扇木门关着。
姚真真蹲下来,用刀尖挑开柜门。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空的。
柜子里什么都没有,连灰尘都很少,像是被仔细地清理过。她又敲了敲柜子的内壁和底板,实心的,没有暗格。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地砖是那种老式的水泥砖,灰色的,有些地方已经磨损得发白了。
她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敲,从厨房的这头敲到那头,从那头敲回这头。实心的,实心的,全是实心的。没有空鼓,没有松动,没有任何异常。
只剩下最里面的那口水缸。
那是一口黑色大陶缸,半人高,放在厨房的角落里,缸口盖着一块木板。
她走过去,掀开木板,手电筒往里照——
半缸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照出她自己的脸,惨白的,扭曲的,像另一个人。她用刀柄伸进去搅了搅,触底了,是实的。没有夹层,没有暗门。
什么都没有。
姚真真靠在灶台边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厨房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外面的虫鸣,能听见——
她忽然屏住了呼吸。
有什么声音。
很轻,很微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她脚底下。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不是任何一种她能辨认出来的声音。
它像是——
很多人在说话。
不是那种清晰的能分辨出词句的说话,而是那种悉悉索索的像无数片树叶在风中摩擦的,像无数只虫子在土里爬动的声音。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像是错觉,轻到像是她自己的脑补,但它一直在那里,持续不断地若隐若现地像一根细针一样刺着她的耳膜。
姚真真站直了身体,手心开始出汗。
她把手电筒的光束在厨房里扫了一圈——灶台,案台,水缸,柜子,地砖,墙壁。每一样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每一样东西看起来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那声音还在。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声音大了一些。
她停下来,又退回去——
声音小了一些。
灶台。
声音是从灶台的方向传来的。
姚真真站在灶台前面,低头看着那口大铁锅。
木质的锅盖盖得严严实实,边缘被蒸汽和油烟熏得发黑,和锅沿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她伸出手,手指悬在锅盖上方,犹豫了一下。
那声音更清楚了,从锅盖下面传上来,闷闷的,细细的,像是有很多人在锅里面窃窃私语。不是一个人,不是两个人,是很多人。她们的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只能感觉到那种密集的持续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姚真真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而是一种细密的控制不住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咬住嘴唇,双手握住锅盖的边缘——
端起来了。
锅盖离开锅沿的那一瞬间,那股积压的气味猛地涌出来。
扑面而来,浓烈得像一堵墙,姚真真被呛得后退了半步,眼睛一阵刺痛。
手电筒的光照进锅里。
锅是空的。
没有水,没有食物,什么都没有。
那声音还在。
不是从锅里传出来的。
是从锅底下面。
姚真真把手伸进锅里,手指碰到锅底那些龟裂的痕迹,干硬粗糙,像干涸的河床。她按住锅底,用力往下一压——
锅底动了。
不是那种铁锅在灶台上晃动的动,而是整个锅底往下沉了一截,像是一块活动的盖板,被她按了下去。
那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从锅底下面的缝隙里涌上来,像被捂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姚真真的手停在锅底上,整个人僵住了。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个活动的锅底端起来。
手电筒的光束探进去。
锅底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空间。
刚好够一个人蜷缩着。
那空间不是挖出来的——是利用了灶台内部的空隙,用砖头和木板隔出来的一个夹层。夹层的四壁是粗糙的砖面,砖缝里塞着发黑的稻草和泥巴。
光束继续往下探。
夹层的底部,铺着一层发黑的稻草。稻草上面,蜷缩着一个人形。
很小。很瘦。像一只被折叠起来的放进了箱子里的旧衣服。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的时候,那个人形的头部动了一下。
然后,姚真真看到了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