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真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一切,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正常的。有烟火气,有人情味,有为了几根牛肉卷和新鲜脑花而烦恼的小事。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是阴谋和秘密,不是所有的人都是马婶。
火锅店在镇东头,不大,但人气很旺。
门口排着三四桌等位的,空气里弥漫着牛油和花椒的香气,混着蒜泥和香油的浓烈味道。姚真真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瓢热水,从头顶暖到脚底。
等了二十分钟,终于有了位置。
靠窗的小桌,锅底已经提前点好了——鸳鸯锅,一边是牛油麻辣,一边是番茄。
“吃火锅谁吃番茄呀,我要加麻加辣。”姚真真坐下来,看着那锅红白分明的汤底,微微蹙眉。
厉珩正在拆筷子的包装,闻言手顿了一下。
“我吃。”他说,把筷子递给她。
难道厉珩吃不了麻辣?
姚真真接过筷子,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
他正在低头看菜单,表情专注得像在看一份重要的文件,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不打算追问了。有些东西,留着慢慢想,比一下子知道答案更有意思。
菜是厉珩点的。
他没有问她想吃什么,只是在菜单上勾勾画画,然后递给服务员。姚真真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着他,觉得他点菜的样子和做数学题一样认真,也不知道答案对不对。
上菜的速度很快。
先是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然后是肉:上脑、眼肉、牛肚、百叶、脑花,一盘一盘地摆上来,红的白的,码得整整齐齐。
蔬菜少许,其他少许。
然后是一盘她没点到的东西。
“鞭炮笋?”姚真真凑过去看那盘细长的翠绿的东西,眼睛里满是好奇:“这是什么?”
“你尝尝就知道了。”厉珩把那盘菜推到她面前。
她又看了看那盘胸口油,薄薄的白色的,带着一点点韧劲的脂肪片,在灯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光。
这可是一头牛身上最贵的部分。
“这个你也点了?”她的声音陡然拉高。
厉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盘胸口油也推到她面前,然后拿起漏勺,开始往锅里下肉。
姚真真感觉自己从未如此的幸福。
她夹起一片上脑,在麻辣锅里涮了七秒,捞出来,在油碟里滚一圈,塞进嘴里。
麻辣鲜香的牛肉混合着滚烫的汁水,与料碗里蒜泥辛辣香菜的鲜香芝麻酱的醇厚混合在一起,就像是住在志同道合求同存异的大家庭里,各个方面爆顶的舒服。
她闭上眼睛捂着嘴巴咀嚼吞咽享受,然后长长地呼了口气,滚烫的热气呼之欲出。
厉珩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他的吃相很好看,不紧不慢的,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料碗附近干干净净。
“好辣呀,我能不能在你的番茄锅里漂一漂?”
姚真真吃到第五片肉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一脸期待地望着厉珩。
熟悉的表情——
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沾着麻酱,筷子举在半空中,整个人像一只叼着飞盘等主人扔出去的狗——
让厉珩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点吧。”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穿对方的无卡奈何。
姚真真立刻拿起菜单,翻到最后一页,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翻回来,又扫了一遍。她的手指在菜单上快速地移动着,像在点一份价值连城的外卖。
厉珩拿起漏勺,把锅里煮好的肉捞出来,放进她的碗里。
“吃吧。”他说。
姚真真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心虚了零点五秒,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
最后,一米长的菜单被厉珩拿在手里,从这头翻到那头,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我们点了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吃饱之后的迷糊的不太确定的感觉。
姚真真抱着整整一盒用火锅卤出来的麻辣拌,脸几乎埋进了盒子里,疯狂点头。
“点了点了。”她的声音从盒子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都点了。”
厉珩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纸巾,抽了一张,递到她面前。
姚真真抬起头,她的嘴角沾着麻酱,鼻尖上有一滴红油,接过纸巾,擦了擦嘴。
两个人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铺了一地,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姚真真抱着那盒没吃完的麻辣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满足的、慵懒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被一样的温暖。
“厉队,今天的火锅多钱,我吃太多了,A一下A一下。”她说。
厉珩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行了。”他大咧咧挥手拒绝。
车子驶回派出所。姚真真在门口下车,抱着麻辣拌,转身要走。
“姚真真。”
她停下来,回头。
厉珩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看着她,看了两秒。
“明天见。”说完,厉珩将车窗升上去,车子调头,驶入夜色。
姚真真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越野车的尾灯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点,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姚真真抱紧了怀里的夜宵,弯了弯嘴角,转身走进派出所的大门。
——煮一杯热茶,微波炉将麻辣拌热一热,再配上三集无耻之徒,睡足八小时,自己可以原谅全世界。
院子里很安静,值班室的灯还亮着。她脚步轻快地穿过院子,准备回宿舍。
“小姚!”
所长的声音从值班室门口传来,又急又沉,和平时那种慢悠悠的语调完全不一样。
姚真真停下来,转过身。
所长站在值班室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姚真真的耳朵里。
“你去哪里了,现在才回来。”
姚真真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麻辣拌,又看了看所长。她还没来得及回答,所长已经走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与为难,传达一种令人紧张的预告。
“那个马婶找你呢,”他顿了顿,黑着脸上下打量姚真真:“刚才打电话到所里了。”
姚真真的心猛地一沉。麻辣拌的盒子在她手里微微晃了一下。
“说什么?”
所长看着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吐出来。
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带着一种呛人的苦涩:
“她说你拿了她两千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