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请问呢——
请问马婶你哪里能对应的上慈祥和蔼与母爱?
你的母爱还有限制条件呢!
半晌,姚真真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至少她是受害者家属。
“我怎么说到这里了,说偏了说偏了,”马婶摇摇头,脸上的自豪和得意像潮水一样退去,重新浮上来的是那种姚真真熟悉的朴实的委屈的表情:“我是想说——”
不等马婶说完,姚真真忽然起身,动作之快让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不好意思马婶,咱卫生间在哪里?我有点着急。”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马婶抬起手臂指引,手指向堂屋后面的一道门:“在后院,从那个门出去,左转就是。”她甚至作势要陪着姚真真一起去,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我带你去,那个门不好开——”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姚真真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门栓有点紧,你不知道——”马婶又往前迈了一步。
“真不用,马婶。”姚真真又退了一步,声音开始有些发紧:“您坐着,我自己来。”
两个人几乎要推搡起来。马婶的手伸过来,姚真真侧身避开;马婶又往前凑,姚真真抬手挡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马婶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回了手,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
最后还是因为姚真真说自己想喝水,马婶这才垂手离开。她转身往厨房走的时候,脚步有些犹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不放心什么。
“那我给你倒水,你上完厕所来喝。”
“好。”
等到一个人的时候,姚真真站在房檐下,长长地吁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带着刚才一直压着的不敢释放的所有东西。
后院很小,一堵矮墙把院子和山坡隔开。
墙根下堆着一些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一棵老槐树站在院子中央,枝丫光秃秃的,向天空伸着,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指。一阵风吹过,唯一的一片枯叶在枝头颤颤抖抖,晃了几下,终于松开了最后那点牵挂,旋转着,飘落下来,落在她的脚边。
她低下头,看着那片叶子。枯黄的,卷曲的,叶脉像一张密集的网,网住了什么,又什么都没网住。
她不耐烦地用指尖掏掏耳朵,像是要把刚才听到的那些话从脑袋里掏出去。然后她拿出手机,给厉珩发微信:
“刚刚得到消息——小慧与马婶没有血缘关系,是抱养的。后续有机会的话,试试看是不是拐卖儿童。”
现在还顾不上细想其中的逻辑,先把关键信息当成备忘录发给对方,顺便也可以利用对方的脑袋帮自己人工的分拣出有用信息。
她按下了发送键。
还没有来得及继续打字,忽然听到房间内有手机微信来电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是微信语音来电的声音。
姚真真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她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声音是从卧室里传出来的——
“马婶?”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厨房里有动静,水龙头在响,碗碟在碰撞。马婶在厨房里。
姚真真犹豫了一秒,然后抬脚往卧室走去。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心跳很重,重到整个胸腔都在震动。
卧室的门半开着。她侧身进去,房间很小,一尘不染。一张老式的木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微信来电的界面在闪烁。
她走过去,低头看。
来电显示的头像,是她认识的卡通头像。
厉珩。
姚真真愣了一下,拿起手机。手指不自觉地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厉队?”
电话的另一端,厉珩的语调明显诧异,那种诧异不是装出来的,是真实的本能的来不及掩饰的。
“姚真真?”
“嗯,是我。”姚真真说,声音有些飘:“你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在哪里?”厉珩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很低,很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我在马婶家啊,你不是知道嘛。”姚真真说,目光还落在手机屏幕上,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盯着那个名字。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很慢,很沉,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艰难地启动。
“哦,哦对。”厉珩像是这才想起来,声音恢复了一些,但那根弦没有松开:“你给马婶说一下,我现在去接你,你哪里也不要去。”
“好。”
“听话——哪里也不要去。”
多重强调,必有古怪。
姚真真挂断电话,望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头像。那个黑色的剪影渐渐暗下去,屏幕回到聊天界面,回到厉珩和马婶的聊天记录——
“这么多年没见,我都忘记我之前还借你了两千块钱,什么时候见面还给你?”
姚真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她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忽然变得陌生了。像一张熟悉的脸,忽然露出一个她从没见过的表情。
她的目光往上移,移到聊天框的顶部——那个微信头像。
一片山坡,几棵树,蓝天白云。那个她今天在通讯公司看了无数遍的,老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追踪的,神秘的嚣张的——
那个头像。
她一直在找的神秘账号。
马婶。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炸开的时候,不是嗡的一声,而是一种完全相反的死一般的寂静。
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没了,碗碟碰撞的声音没了,窗外的风声没了,自己的心跳声也没了。
全世界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