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真真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假装去看轿子。
痕检同事在旁边已经开始工作了。
有人拿着刷子刷轿帘的拉手,有人在采集地面上的脚印,有人对着轿子内部的每一个角落拍照。闪光灯在白天的林子里闪起来,把那顶破败的花轿照得一片惨白。
“有发现吗?”厉珩走过去。
“轿帘拉手上没有指纹,”痕检同事抬起头:“轿子内部也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厉珩点点头,似乎早有预料。
“那盏灯呢?”
“很普通的LED小夜灯,网上到处都是,查不到来源。纸条上的字迹也看不出什么,太潦草了,像是故意写成那样的。”
姚真真站在旁边,看着那盏小灯被装进物证袋里。
昨晚它在黑暗中亮着,昏黄的光从轿帘缝隙里漏出来,像一只眼睛。现在它在白天的阳光下,不过是一个廉价的塑料灯,电池已经快没电了,灯芯微弱地闪着,苟延残喘。
“又是死循环。”她叹了口气。
厉珩没有接话。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些车辙痕迹,顺着它们往林子更深处看了一眼。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走吧,”他说:“我跟你去通讯公司。”
姚真真跟着他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顶花轿。阳光照在它斑驳的红漆上,有一种破败的、荒凉的美。它被遗弃在这里,像一个用完了就被丢掉的道具。
“这个东西,”她忽然说:“会不会每年都会出现?”
厉珩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的意思是——”
“师傅说五六年前有人报过警,说见过花轿。今年又出现了。”她看着那顶轿子:“说明凶手并不担心被人发现吗,会不会通过这种民俗传言来掩盖拐走女孩的目的?”
厉珩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在流动。
“这个思路,”他说,“有点意思。”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
厉珩开车,姚真真坐在副驾驶,手里握着手机,看着那张短信截图。那个打不通的号码,那串数字,像一把钥匙,不知道能打开哪扇门。
“厉队,”她微微朝厉珩的方向侧脸:“你觉得那条短信,真的是李雨发的吗?”
厉珩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过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但六年的沉默,就在李雨妈妈要去派出所的时候,忽然来一条短信,时间点太巧了。”
“你也这么觉得?”姚真真转头看他。
通讯公司在镇子的东边,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姚真真来过很多次,每次都要在前台排半天队,填表等叫号等审核等权限,一套流程走下来,大半天就没了。
她推开门,越过正在排队的群众,大步走向前台,正要开口——
厉珩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
“跟我来。”
姚真真愣了一下,看着他转身往旁边的走廊走去。她犹豫了一秒,跟上去。
他没有走前台,没有排队,没有填表。
他带着她穿过走廊,喧嚣嘈杂的人声被隔绝在外,尽头是一部电梯。厉珩按了按钮,电梯门开了,他侧身让姚真真先进去,然后按了五楼的按钮。
“五楼?”姚真真眨了眨眼:“我连二楼都没上去过。”
“那是你没和我一起。”厉珩看着电梯门关上,她站在他左边,肩膀几乎挨着他的手臂。
电梯门开了。
五楼的走廊比一楼安静得多,铺着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一些荣誉证书和照片。厉珩熟门熟路地走到一扇门前,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老张。”
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通讯公司的工服,正在看电脑。看到厉珩,他站起来,笑着伸出手。
“厉队,稀客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查个号码。”厉珩和他握了握手,然后侧身让姚真真进来:“我同事,姚真真。塘岭村的案子,需要调取一个手机号的详细记录。”
老张看了姚真真一眼,点点头,没有多问,直接坐到电脑前面。
“号码发我。”
姚真真把那个号码报过去,老张的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了一阵,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数据。
“这个号码,”老张皱了皱眉:“办理人是一位姓王的老人,塘岭村的,九十三岁。”
姚真真和厉珩对视了一眼。
“九十三岁?”姚真真凑到屏幕前面瞥了一眼,回过身已经将机主信息发给周师傅:“周师傅,帮我看下这位老人的信息。”
“这个号码是20年前办的,那个时候办卡只要证件就行。办完之后就一直没怎么用——你看它的账单没有产生任何通话费用也没有流量费。但是近些时间有使用的记录。”
“最近?”
“七天前。”老张指着屏幕上一行数据:“发了一条短信。之后就一直处于待机状态,没有拨出电话,没有接听电话,也没有上网。”
“就一条短信?”
姚真真的心跳快了一拍,脸颊已经开始微微发烫:“发给了谁?”
老张又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串号码。姚真真掏出手机,对照了一下李雨妈妈发给她的那条短信的号码,一模一样。
“就是这条。”她说。
厉珩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屏幕。他的呼吸很轻,但姚真真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拂过自己的发顶,痒痒的,她没躲。
“能查到这条短信的发送位置吗?”厉珩问。
老张摇摇头:“基站信息显示是塘岭村附近的基站,但具体位置查不到。这种老式的预付费卡,定位精度不够。”
塘岭村。又是塘岭村。
姚真真看着屏幕上那串数据,脑子里飞速地转着。一个九十三岁的老人,两年前办了一张手机卡,办完之后从来没用过,死了之后这张卡忽然被激活,发了一条报平安的短信,发给一个失踪女孩的母亲。
“这张卡没有添加其他副卡亲情关系?”她问:“能联系上吗?”
老张翻了翻记录:“我这里没有任何亲情业务记录,甚至连其他业务办理记录都没有。”
姚真真有些失望,本能的求助的望向身边——
厉珩掏出手机,输入手机号码,搜索。
——几乎是瞬间。
一个头像跳出来。
这个号码竟然绑定了微信账号!
两个人同时低下头,看着那部小小的手机屏幕。姚真真凑得很近,额头几乎碰到厉珩的下巴,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微信头像是一张很普通的风景照。
一片山坡,几棵树,蓝蓝的天,白白的云。没有任何特点,任何一个人都可能用它做头像。微信名叫平安是福,普普通通的,像任何一个中老年人的微信名。
朋友圈是空的。头像相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姚真真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总觉得那片山坡有点眼熟,但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要不,加一下试试。”姚真真仰头望着厉珩。
厉珩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申请添加好友。
发送。
两个人同时盯着屏幕——
“对方不会通过的。”姚真真叹了口气:“这种号——”
手机震了一下。
手机屏幕显示:好友添加已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