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吸了吸鼻子,顺着味道走出堂屋,眼神落在院子里光亮的厨房。顺着门缝可以看到里面灶台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香炉,三支长稥是刚刚点上的,烟雾渺渺。
“马婶,这是什么味道?”
马婶的目光跟着她往厨房看了一眼,然后收回来。
“祭奠我儿子的。”她蹒跚走出堂屋,端起香炉,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今天是他生日,我想他了。”
姚真真的鼻子忽然酸了。
马婶提起儿子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她的腰板挺直了一些,眼睛里有了光,嘴角甚至微微翘起来,就连话也比之前多了。
“我儿子,可好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暖洋洋的东西,脸上也堆着笑:“从小就懂事,知道心疼人。我身体不好,他放学回来就帮我干活,挑水劈柴喂鸡,什么都干。”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黑漆漆的山影上。
“那天他上山,是帮我去采药。”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然后……就摔下来了。”
姚真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儿子要是还活着,”马婶说着说着,看着姚真真,眼睛里忽然有了某种光亮,话题一转:“我一定要给你介绍。你们两个,肯定合得来。等到他年纪到了,我让村长给他在镇上的工厂找个工作,也穿制服,人长得精神,个子高高的——”
“说不定您儿子到时候去市里,到时候找好几个女朋友呢。”姚真真脱口而出。
这么低俗的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马婶的笑容僵在脸上一瞬,随即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她看了看姚真真,又看了看厉珩,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你们下山的时候小心点。”她的声音变得很淡,像是终于发现这个世界已经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们山上夜里不太平。我们自己都不走夜路。”
两个人从马婶家出来,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那盏昏黄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两个人并肩走在村道上,谁都没有说话。
走了很远,姚真真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儿子死了,女儿失踪……
她没有说完。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去改变些什么。
厉珩正在开车,听到她的叹息,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是我刚才弄疼你了吗?”他忽然问。
姚真真愣了一下,思绪从工作中抽离,转头看他。
厉珩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中忽明忽暗,下颌线绷得很紧,目光直视前方,但手指在方向盘上不自觉地敲了两下。
“那倒也没有。”她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就是今天刚换的冲锋衣被挂烂了。”
厉珩没有说话。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
姚真真忽然觉得有点冷。
厉珩的沉默像一块冰,把所有的温度都吸走了。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黑暗中冷得像刀刻的,下颌线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刚才说错什么了?
难道因为自己说了想当队长,厉珩有了危机感?
厉队,请勿妄自菲薄!
“那个厉队,你也——”
她刚想开口打破沉默,厉珩陡然踩下刹车——
轮胎在碎石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姚真真的身体猛地往前冲,安全带勒住肩膀,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了——”她抬起头,顺着厉珩的目光望向前方。
话卡在喉咙里。
路边停着一顶花轿。
大红色的花轿,就那么孤零零地停在黑暗的山路旁边。
轿身的红漆在车灯的照射下泛出一种不真实的光,像血,像火,像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东西。轿顶的四角垂着红色的流苏,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幅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最诡异的是——
轿内透着光。
昏黄的,温暖的光,从轿帘的缝隙里漏出来,在黑暗的山路上投下一小片橘红色的光斑。
那光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个时间,这条路上,这顶轿子,什么都不对。
这也太欺负人,类,了。
姚真真脑袋轰的一下,像是被非自然却真实的捶了一下。后颈一阵发凉,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胃里开始有股气向上蹿腾。她下意识地去看厉珩,他的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中绷得很紧,眼睛盯着那顶轿子,一眨不眨。
“待在车里。”
厉珩的声音很轻,话音未落,他已经推开了车门。
冷风灌进来,姚真真打了个哆嗦。
她没有听他的话。
她也推开了车门,跟了上去。
厉珩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不赞同,但很快被某种更深的情绪盖过去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等她走到他身边。
两个人并肩朝那顶花轿走去。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山路上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了。
轿子的红漆已经斑驳,有些地方露出底下的木头,黑乎乎的,像是被火烧过。轿帘是暗红色的绒布,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但金线已经发黑,绣工粗糙得像是某种拙劣的模仿。轿杆上缠着红布条,被风雨侵蚀得破烂不堪,在风里轻轻飘荡。
轿内的光很稳,一动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