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营养不良?器官衰竭?”
“那不是饿死的吗……”
“怎么可能?这个时代被饿死?再说那是什么地方?高速路下面,荒郊野岭——”
有人站起身,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有人把手里的资料翻得哗哗作响,像是在寻找什么不可能的答案。连交警部门的汇报人都愣住了,站在那里,忘了坐下。
厉珩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些讨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
“你的意思是说,”终于有人问出了那个问题,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有人在高架桥墩上死亡,但不是交通事故造成的,而是饿死的?”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厉珩垂下眼,似乎在思考什么。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的资料,发出轻微的声响。几秒钟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不确定。”
“目前有两种可能。根据死者生前的身体状态,是很难靠自己爬到石墩上的。第一,死者是在桥墩上被饿死的——也就是说,她生前被人遗弃在那里,无法脱身,最终因器官衰竭死亡。”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第二,”厉珩继续说,声音依然平稳:“死者是饿死之后,被人遗弃在桥墩上的。”
烟雾缓缓流动。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厉珩拿起桌上的法医报告,翻到其中一页,推到会议桌中央。他的动作很轻,但那几张纸落在桌上时,所有人都觉得听到了声响。
“尸检发现,死者的胃里没有任何食物残留。肠道也是空的。没有外伤,没有内伤,没有中毒迹象。”他懒洋洋的将后背撞向椅背,窝在椅子里朝报告的方向扬扬下巴:“指甲里有泥,检测之后发现与事故现场的泥土不符。”
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这说明,案发现场并非石墩。死者是在其他地方死亡后,被抛尸在这里的。”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有人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移开目光。有人拿起烟,却发现烟已经燃尽,只剩下烫手的烟蒂。
“我需要大数据部门协助,调查现场附近7日内的视频资料。尸体上没有摔落的伤痕,说明是毫无挣扎直接送上石墩的。那么要不然是死者自己攀爬,要不然是凶手多次做过此类行为,或许踩过点。”厉珩的声音打破沉默:
“另外,我会发协查通告,需要案发附近的派出所同事协查走访附近村庄是否有与死者相符的失踪人员。”
“下午我会带法医和技术组,从桥墩下面开始查起,用点时间,找点线索,给个答案。”
他说完,没有等任何人回应,已经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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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辆沿着山路盘旋而上。
明明已经是农历新年,山里却感受不到多少年味。偶尔有几户农门口挂着红灯笼,在一片灰扑扑的冬日山色中显得孤零零的,像是硬生生点上去的几点血色。整个村庄在铅灰色的天穹下沉睡,连狗叫都听不见一声。
姚真真将车停在村委会门口,推开车门,冷空气瞬间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值班的社区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本地人,在塘岭村干了快二十年。他裹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捧着个搪瓷缸,看到姚真真从车上下来,连忙迎上去。
“姚警官是吧?过年好过年好——”话音未落,他自己先顿了一下,不好意思的笑笑,眉宇之间却还是凝聚着一团对于加班的厌烦。
姚真真点点头,简单地寒暄两句,直接进入正题:
“周师傅,今天凌晨咱村附近靠近高速路的石墩上,发现一具非交通意外导致死亡的无名女尸,我想了解一下咱们村这些年失踪女性的情况,看是否有符合。”
她把打印好的资料递过去。
周师傅接过那一叠纸,起初只是随意地翻了翻。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停住了。
“这么多失踪女孩?”
“哎,你知道的,现在的孩子和我们那个时候不一样了。视频软件刷的勤,和外面世界相比,我们这里就像是地下世界。上次我说了我儿子一句,人家说我和李鸿章一样都是上个世纪出生的,话里都是泥土味。天天想方设法跟着一块儿玩的朋友要去山下镇子里吃喝玩乐或者一块去城里今看个电影明天去个网吧。”
“所以会不会,是有些孩子和家里吵架,在外地打工去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讶,像是第一次知道这个情况,本能的想要否认。
他又往下翻了几页,越翻眉头皱得越紧,翻到最后,干脆一页一页仔细看起来。
姚真真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偶尔吹动枯叶的沙沙声。远处山坳里,隐约可见几处民居,稀稀落落地散在坡地上。那些房子大多是老式的砖瓦房,有些墙皮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周师傅看完了最后一页,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他低头又翻了翻,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嚼着内心逐渐升腾起的担忧和焦虑:“这得有......十几个吧?”
“十八个,全镇范围。”姚真真说:“但光咱们塘岭村,就有八个。”
周师傅张了张嘴,目光重新落回手里的资料上。那些纸上印着一个个年轻的面孔,有的笑,有的不笑,有的只是模糊的证件照,像素低得连五官都看不太清楚。
直到他看到死者照片,停住了。
那张照片上只能看到死者双手蜷在一起,腹部极度凹陷整个人缩成一个小团,随着长期的营养不良与长时间的曝晒,颧骨像两个小土坟撑起一层薄如蝉翼的皮,面容已经难以分辨,只能根据当时身上的衣物面前猜测生前的情况。
周师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山坳。那里是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地方,每一户人家他都认识,每一张面孔他都熟悉。
可此刻,他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地方。
院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搪瓷缸里茶水轻轻晃动的声音。
“啧......”周师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他将塘岭村的资料放在最上面还给姚真真:“你跟我来吧。”他说:“我带你去见她们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