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珩没有躲开,也没有安慰,只是那样静静地蹲着,任由她哭。直到哭声渐渐平息,他才站起身,对一个女同事点点头,示意她带孩子去休息。
他转身,走向姚真真。
“还能走吗?”
姚真真点点头,站起来,腿却一软。厉珩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一只手托住她的胳膊肘,稳得像一座山。
“慢点。”他说。
他们就那样并肩往回走。
身后,救援还在继续,天已经彻底亮了。
金色的阳光洒满山谷,驱散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那些扭曲的车辆散落的碎片干涸的血迹,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走到接驳车前,厉珩停下脚步。
“你......”他环顾四周情况之后才望着姚真真,想起她刚刚的英勇救人有些欲言又止,最终却也什么都没说只是眼神温柔了些:“刚才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情况警务通找我,厉珩。”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笔直,步履稳健,走向那片混乱和血腥,走向那个还需要他的地方。
姚真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她这才意识到,她甚至没有说一声谢谢。
但她记住了那个名字。
厉珩。
--
四点回,六点起。
某卖场有年轻群众拨打报警电话,说要举报违法经营。
今天是大年初一啊。
姚真真黑色眼袋沉得能装下半斤水,眼皮全靠意志力撑开——严格来说,是靠着万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的恐惧撑着。脚下飘飘忽忽,像踩在棉花上,但她还是坚持抱着胳膊站在群众身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开口:“说,为什么违法经营?”
不等工作人员说话,群众指着对方鼻子:“我要买手机不给我卖!”
“那你们就很过分了。”姚真真机械地点头,头点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随便吧,随便吧!”工作人员双手一挥,整个人也是要疯掉的样子,举起双手朝姚真真冲过来:“逮捕我吧,我有罪逮捕我——”
本、来、上、班、就、烦。
姚真真用力闭上眼睛抿紧嘴巴深吸一口气,努力调动面部肌肉让自己不要皱眉:“什么意思?”
“他跑到我们店里,说自己只有100块钱,要买走我们的手机。”营业员仰天长叹一口气:“我说没有这个价位的,看他着急用,我说建议他在网上买个老年机,不到100块钱,他非得要苹果17。”
“——说不给,就打电话举报我。”工作人员同样紧抿嘴唇瞥了一眼姚真真,从鼻腔里挤出来一句:“然后给我们公司打电话,把我这家店火警税务全举报了一遍。”
“啊——”刚开始姚真真还在为群众过年没有电话使用而思考方案,听到苹果17的时候,也不由得吓了一跳,重新打量身边年轻人,音调也降低了些:“啊,咱这品味还......还挺高。”
“那咋了,我现在手里就是苹果6,我可是十几年的老客户。”群众双手叉腰腰板一挺,上下打量姚真真,开始怀疑她的业务能力:“新兵蛋子你行不行啊,不行给我换个人来处理。”
“啧。”姚真真肩膀下坠,整个人失去强撑的那口气,几次想要直抒胸怀告知对方自己守的是工单池不是许愿池。
最终看在大过年的份上,还是不忍心伤害对方的感受(更何况对方一副见谁投诉谁的衰样,姚真真才不触新年的第一个霉头),只能佯装设身处地的关心:“要不,要不你买个二手的?”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年轻群众一本正经:“我给你说,我对这个社会本身就很不满,我只是表达一个消费者的正当需求。”
劝解的过程中,姚真真经常会从工作中抽离,仰起头借着扭转僵硬的脖颈时,怀疑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明明一个小时前还在飞身救人,此刻却在全国人民最有空最期待最开心的一天里向群众普及初中就已经学过的这个世界不以自己的意志而改变的道理。
最终——
姚真真得以脱身的来源,不是好说歹说,而是听到新的警情通报,某街道有人被鞭炮炸伤眼睛,报案人发现这世上有人比自己更惨,才放过姚真真——
“——今天下班,我一定要吃卫斯理汉堡吃土豆片加馍吃寿司吃拉面吃牛肉火锅麻椒火锅卤水火锅鸡汤火锅麻辣火锅牛肚火锅酸汤火锅菌菇火锅吃烤鸭吃烧鹅吃丸子砂锅牛肉砂锅麻酱砂锅粉带砂锅吃烤肉筋烤腰子烤香菇烤韭菜烤菠萝烤蒜瓣肉,还有,还有刘文祥麻辣烫——”
处理完当天最后一个警情,姚真真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腿往回走,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支今晚下班的慰藉。她一边念,一边推开值班室的门,慢吞吞地掏出一盒麻辣牛肉泡面,先支撑一下已经摇摇欲坠的身体——
“真真,有个协查通报,凌晨在塘岭村附近的高速路段发生大型交通事故,现场发现一具无名女尸,DNA正在比对不知道前期有没有入库,其他人出警了,你有时间在各村委会走走说说。”
刚入口尝不出味道的泡面瞬间从嘴里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