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理绘往沙发上一坐,终于有空欣赏自己刚做的紫色猫眼美甲。
权志龙见过很多大场面,出道舞台的十万人尖叫,颁奖礼的闪光灯海,绯闻爆出时记者会上的长枪短炮,但他没见过这个,下意识以为被撵走的人中包括自己,起身想走。
刚挪动半寸,衣角就被拽住了。
那双手很小,纤细白皙,指甲晶莹剔透,腕上有条平安扣手链。
手松开,少女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视线扫过凌乱的沙发、沾了烟灰的地毯、不明的油渍以及角落里没来得及带走的女士手包,眼底的嫌恶几乎要溢出来。
“看来,”她开口,声音平静,“权先生在演艺圈待腻了。”
“额....怎么可能。这是意外。”看着眼前冷脸的少女,权志龙听见自己底气不足的声音。
“意外。”
时安重复这两个字,像在咀嚼一块已经变质的糖。她忽然转身,视线落向茶几角落那只插着单支百合的花瓶。刚才那几个人走的时候,眼神都在往花瓶上飘。其中一个甚至已经伸手,被黑熊保镖强势地挡了回去。
时安伸手拨开百合,微型摄像头的红灯正有规律地闪烁,没管权志龙的变脸,把摄像头在掌心,掂了掂,清冷的容颜满是戏谑,“啧,有意思~”
眼睛瞥到他身侧花里胡哨奇形怪状的外套,也就骚包权志龙会穿了,时安极其自然地拿了过来,里面朝上的铺在沙发上坐了上去,扯掉憋闷地口罩,漫不经心地把摄像头抛起、接住,抛起、接住,“你说,会不会明天有人拿这个威胁你?猜猜后面爆出来的新闻标题是什么?韩国知名男星G-DRAGON日本巡演庆功宴派对吸毒?呵.....真不错,这下又可以霸榜各国世趋第一了~哇塞,还是我们权大明星的影响力大哎!!!”
包厢里的灯光很暗,但权志龙还是看清了那张脸。
他没想到口罩下会是这么一张漂亮的脸,即使是偏爱清纯柔和的日系女生的他,也被眼前韩国少见的浓颜惊艳到了。
少女有着小巧的鹅蛋脸,面部立体却不锐利,浓眉大眼,鼻梁直而挺,鼻尖那颗小痣像工笔画最后的点睛。如果不是眼睛总是泛出生人勿进的清冷高傲,年纪这么小就美成这样,以后长大该有多张扬!
不过,漂亮的人说话也锋利,此刻正毫不留情地剖开他的狼狈。
他还不至于连眼前小孩这么赤裸的讽刺都听不出来,心底滋生着悔恨却还想在小孩面前再为自己挣扎一波,“我....这不是没吸么?”
时安笑了。
那不是友善的笑,权志龙这时候全身上下大概也只有嘴最硬了。
“原来你这么有骨气,那刚刚把烟凑到打火机前面的是谁?你不会不知道那烟里有什么成分吧?还是你觉得”,时安倾身向前,离权志龙只有一尺:“你可以控制自己?这次只抽一口,下次只抽一支,下下次只抽周末。然后忽然有一天,你的经纪人发现你已经三天没来练习室,找去你家的时候,你已经窝在沙发上站不起来了。”
她顿了顿,“你猜那时候,你还能写出歌吗?”
权志龙没有说话,沉默地垂着眼睛,盯着地毯上那支被踩灭的烟。烟丝散落,像破碎的蝴蝶。
“你的粉丝真的很惨,你差点枉费他们一直为你冲锋陷阵”,时安的语调忽然放得很轻,轻到几乎温柔,“那个唱着十三岁为了梦想就不停不息的少年在哪儿呢,好像真的被娱乐圈的灯红酒绿迷了眼呢。XD这个标签要用多少年才能去除?哦,对不起我忘了,你是爱豆,不是演员,韩国人对爱豆可没那么强的包容性,大概会伴着你一身吧~”
“现在不是八九十年代,互联网不是没有记忆的。天王陨落,百鬼齐乐!太多人可都等着看你的笑话了。”
最后一句犀利的话语落下,包厢里安静了很久,权志龙的脸也由惨白褪成灰败。
“言尽于此”,时安把摄像头推到他手边,站起身来,“接下来你抽或不抽,都由你自己决定。想要堕落的人,鬼神也拦不住。”
说完,她戴上口罩,转身走向山口理绘,伸出手。理绘握住,借力站起。
“安安。”
走出包厢后,山口理绘忽然开口,“他对你来说很重要?”她当然知道权志龙这个大明星,但也知道他声名狼藉。
走廊的应急灯发出莹莹绿光,把时安的侧脸映成淡漠的颜色。
“没有。”
她耸了耸肩,“可能只是偶尔突然有一下,想要救人于水火中的正义感。”
山口理绘沉默了三秒,“行叭,你高兴就好。”
她没说“你骗人”,时安也没承认,牵起山口理绘的手,“你不是说想吃越前蟹料理吗,走吧~”
身后包厢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一线,落在走廊暗红色的地毯上。
权志龙独自坐在满室狼藉中。
茶几上还有没来得及带走的酒,冰已经化了大半,威士忌被稀释成寡淡的琥珀色。那支被踩灭的烟横陈在地毯上,像个夭折的预言。
他把摄像头攥在手心,红灯依然闪烁——还在录。
对着那个小小的镜头,权志龙无声苦笑着。
“十三岁....”
他喃喃着,把摄像头放在茶几中央,然后缓缓靠进沙发靠背,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过分华丽的水晶灯。
光碎成千万片,落进他阖上的眼帘。
他想起第一次拿到打歌一位时,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亮得让他睁不开眼,台下粉丝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他紧紧攥着奖杯,指节泛白,却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那时候的梦想简单又炽热,就是让全世界都听到他的音乐。
后来,梦想实现了,他成了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可随之而来的是无休止的行程、无处不在的镁光灯,还有那些如影随形的压力和空虚。
他开始用酒精麻痹神经,用尼古丁缓解焦虑,用音乐宣泄情绪,以为这样就能抓住点什么,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像个陀螺,被无形的线抽打着,停不下来,也找不到方向。
黑料像潮水一样涌来,那些捕风捉影的报道、恶意揣测的评论,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疲惫不堪的心。他试图解释,试图反抗,却发现声音淹没在更大的喧嚣里。
......
刚才不是他第一次在人前狼狈,却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差点滑向深渊....
“混蛋。”
他低声骂自己,然后把脸埋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