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晴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柳予怀的背影,停顿了一秒。
“门口的保镖我也会撤走。”她说,“你现在,自由了。”
柳予怀没有动。他听到“自由”两个字的时候,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但很快就不抖了。自由?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咽下去了。他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没有了。以前是被关在这栋别墅里,身体不自由,但心里还有一根线牵着外面。现在那根线断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捆住了,捆得结结实实。
白芷晴轻轻舔了一下嘴唇,转身走回来。她走到柳予怀面前,伸出手,指尖沿着他的腹肌慢慢往下摸,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老公。”她说,“我爱你这句话不是告诉,而是警告。”
柳予怀皱着眉,一把拉开她的手。“放开我。”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想起自己这么多年和白芷晴一起长大,从小追在她后面跑,偷偷攒钱给她买生日礼物,为了和她上同一所大学拼命念书。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牵她的手是在什么时候,第一次亲她是在什么时候,第一次说爱她是在什么时候。那些记忆涌上来,堆在胸口,堵得他喘不过气。他从小爱她爱到大,居然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了。
白芷晴转身走了。
她走到门口,对着走廊里还愣着的保镖说:“不用守了,整个偏院别墅随他去。”
保镖点了点头,脚步声跟在白芷晴身后,渐渐远了。
三天后。
柳殷起了个大早。如安还团在被子上,被她下床的动作惊醒,伸了个懒腰,四只爪子在床单上撑得直直的,尾巴尖卷了一个小钩子。柳殷洗漱完出来,如安已经蹲在衣帽间门口等她了,金灿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换衣服。
她选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料子挺括,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珍珠胸针。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来,最后还是扎了起来,露出脖子和耳朵。如安蹲在脚边,仰头看她,喵了一声。
“看什么看。”柳殷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如安眯起眼睛,呼噜呼噜地响。
柳殷开车出门的时候,北京的天还没完全亮透。东边的天际线上挂着一条橘红色的边,像是谁拿画笔蘸了颜色,横着抹了一笔。她上了高速,往老家的方向开。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初秋早晨特有的那种凉意,不冷,但很提神。
手机响了一声,白芷晴发来的消息:殷殷姐,我们出发了,大概十点到。
柳殷看了一眼,没有回。她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两只手握住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高速两边的树往后跑,一排一排的,跑得很快。她想起小时候,柳予怀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两只手扒着车窗往外看,看到大货车就喊“姐姐你看大车车”,喊得整个车厢都是他的声音。那时候他才三岁,还是四岁,她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他的声音很尖,很亮,像一把小刀子,能把所有的安静都划破。
现在那把小刀子钝了。她有好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
柳殷把车开进服务区,停好,下车买了一瓶水。她靠在车门上喝水的时候,看见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小男孩从旁边走过去,小男孩骑在爸爸脖子上,两只手揪着爸爸的头发,妈妈在旁边笑,一边笑一边说“你别揪爸爸头发呀”。小男孩不听,揪得更紧了,爸爸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在笑。
柳殷看着他们走过去,把水瓶盖拧紧,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拉开车门坐进去,继续开。
老家在河北的一个小城,从北京开过去两个多小时。柳殷下了高速,拐进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路。路两边种着杨树,树冠在头顶上连成一片,把阳光切成一块一块的光斑,落在挡风玻璃上,又滑下去。她放慢了车速,摇下车窗,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就是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晒过的被子和陈旧的木头混在一起,是小城特有的味道。
柳家的老宅在城东,一栋三层的小楼,带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墙上爬满了凌霄花,橙红色的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的,从墙头上垂下来,像谁打翻了颜料瓶子。柳殷把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坐在车里没动。
她看见母亲柳好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正在给花浇水。柳好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盘在脑后,侧脸对着柳殷的方向,看不清表情。她浇水的动作很慢,水壶的壶嘴微微倾斜,水线细细地落下来,落在花盆里,溅起细小的水珠。
院子里还有一个人。柳韧坐在石榴树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膝盖上放着一杯已经泡得发白的茶。他听到汽车的声音,抬起头往院门口看了一眼,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椅子扶手上,摘下老花镜。
柳殷看了一会儿,推门下车。
“爸,妈。”
柳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殷殷来了。”他的声音不响,但很浑厚,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闷闷的,却沉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