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娃儿好不容易憋住的眼泪被吓得一下子涌了出来,哪还说得出话来?
何留着急地抓了抓满头的小辫,蹲下身,放缓了口气又问:“告诉大哥哥,你父母呢?家住哪里?”
见她还是不肯开口,只好掏出酒葫芦哄她道:“这可好喝了,要不要尝尝?”
小女娃将信将疑地抿了一小口,蜡黄的脸颊上立刻泛起两片红晕。
“阿爹被抓去当兵,阿婆病重,已经好几日没东西吃了。”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挂在胸前的小布袋,里面居然装着一只野鸽子。“我是追着它才来到这里的。”
何留心头一紧,这是什么世道,竟要逼着一个年幼的孩子上山寻口粮。
“家里没有别的大人了吗?”
女娃儿摇摇头。
“怎会这样……”何留攥紧了拳头。征兵的规则是他亲自定的——若一户人家里只有一个男丁,是可以不必参军的。为的就是防止孤母无依,稚子不养。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满。”
何留揉了揉小满的头顶:“我叫何留。大哥哥带你去找你阿爹,好不好?”
小满的眼睛顿时充满了生气:“真的?可我阿婆……”
“那我们就先将这鸽子带给你的阿婆,再去找你阿爹?”
小满总算破涕而笑:“何留哥哥,你真好。”
好?
何留不堪地低下头。若小满知道她爹是因为他而被抓去参军的,还会这么觉得吗?
日暮。
野郊的破庙里终于迎回来三个人。
花半城一入庙门便像散了架似的倒在干草堆上。
“要死了要死了,小爷我累死了!”他缓过气后,撑着腰翻了个身,瞥了眼坐在破椅上的夜绯,“幸好小爷我机智,用最后一张定身符把你老姐给定了住。否则就算再给我十八条胳膊也带不走她啊。”
“怎样大冰人?小爷我够意思吧。我可没丢下你一个人跑路哦。谁叫我答应过卷毛兔会好好照顾你的呢。”事实是,他带着个夜绯想跑也跑不快。刚跑出望熙宫不远,就被夜离追上了。
花半城打开折扇,不停扇着,似乎这样就能扇走自己的尴尬。
“你可不可以闭嘴?”夜离此刻依靠在墙角,被花半城聒噪得心烦。由于受伤而失血太多,他的脸色比原先的更加苍白。
“啧啧,你说你,逞什么强?以你现在的武力想要以一敌百,怎么可能?幸好有卷毛兔的借力符,不然你我今夜都要交代在望熙宫。”花半城看着他费力地脱去上衣,往身上的伤口处撒药。“话说,你和唐冉交手了吗?”
夜离缓缓点了一下头。当时不敢恋战,只匆匆过了一招,却还是落败得无比难堪,最后不得不用石柳给他的分身符才逃脱出来。
“怎样?她真是黑雾里的真身吗?”
夜离放下手中的药瓶,冷眸射向花半城:“是的话,你会杀了她吗?”
花半城在心里数了数,夜离胸口腰间背上不下十道新伤口。这些伤口形状各异,深浅不一,但都不像是兵器所伤。能将夜离弄得如此狼狈,绝不可能是凤凰侍。
花半城无法回答,只能浮躁地扇着扇子。
夜离道:“她被心魔所困,已不再是以前的唐冉。你最好祈祷,不要再遇见她。”
花半城嗤笑一声:“你放心。比起小爷我,她更想杀的人是你。”
他环顾庙内,忽然想起什么来:“卷毛兔呢?”
夜离也站了起来,披着上衣走到庙门外。
暗红色的落日已坠到了地面。余晖里,一个娇小的身影捧着一怀抱的野果子,盈盈笑着朝他走来。
在看到石柳的一瞬,身上的伤顿时也不觉得痛了。夜离伸出一手,迎向石柳。
却意外的发现,她竟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径直走到了身后花半城面前。
“回来了。”石柳笑着问花半城。
花半城挑着眉看看石柳,又看看夜离。“咳咳,卷毛兔,去采野果子了?”
“嗯,给你采的。是你最爱的山梨。”
夜离终于按捺不住,转过身,眉间腾着寒气看向花半城。
花半城被他那要杀死人的目光激出一身凉汗。“哎,不不不,小爷我不饿,你给大冰人吧。他受了好多伤,正需要补补。”
“九殿下受伤了?没事吧?”石柳仿佛才发现夜离的存在。
九殿下?
夜离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石柳却无视他,拉起花半城的手道:“走,师弟,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等等,你叫我什么?”
“师弟啊。”
花半城瞪大眼,指指自己,又指指石柳:“我、你、你现在到底是谁?”
“花半城,你连你师姐都不认得了?”
“你是……沉华?”
不等石柳回答,夜离的剑已架在了她的脖子上。“石柳呢?你将她怎样了?”
“哎呀你放心,她好着呢,明日她就回来了。倒是你这把剑,小心别误伤她。”沉华朝夜离努努嘴,示意他将剑挪开。
夜离犹豫了片刻后,将剑收了回去。
沉华笑着牵起花半城的手:“你闭上眼睛。”
花半城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身边景色星移斗转,眨眼间几人便身处在沉华的无名小道观之中。
庭院早已打扫一新,温酒的小炉子冒着腾腾的热气。
一如四百多年前一样。
花半城只觉得这一切就像在做梦般,懵懵懂懂地跟着沉华坐在了炉边。
“师姐为何带我到这里来?”
沉华举杯:“我要向你道歉。”
“道歉?”
沉华:“当年逼你离开这里,并非我本意。”
“我从未怪过你。”他早就想明白了,那时沉华不想连累他所以才故意赶他走的。
“爽快!”沉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花半城也举杯:“我也要向师姐道歉。在你受天罚的时候,我没能救得了你。”
沉华挥袖一笑:“傻师弟,你师姐我是这么小心眼的人吗?”
一壶热酒,几句交心话,花半城只觉得今日是他五百年来活得最畅快的一日。
郁结在彼此心中长达数百年的误会,愧歉,全都随着今夜的这几杯酒化为乌有。
他伸了个懒腰,迎着疏松的月光躺倒在地。
“师姐,还记得我们说过要一起仗剑云游四海吗?这个愿望,此生……还能实现吗?”
“此生不能——那便来世。”沉华的背影一如以往的坚定,“生生世世,我心不改。”
她转过头,朝花半城眨了眨眼:“师弟你呢?”
这一幕是何等的熟悉。他曾以为,他再也没有机会对她说这句话——
“我心——永远只向着师姐一人。”
风,带着遥远的誓言,无比轻柔地吹拂而来。
二人四目相对许久,忽地朝彼此笑了起来。
沉华舒展四肢,也躺了下来。花半城可以清晰地闻到她发间散发出来的熟悉的花香。
“师弟,你一点儿都没变——真好。若是能早些与你重逢,那该多好……”
“现在也不晚啊。”
沉华轻叹一声:“师弟,答应我,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就算没有我。”
“师姐你在说什么?”
沉华的眼角隐隐泛起一丝泪光。她半撑起身子,侧向花半城,在他愕然的凝视下,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一直倚坐在道观竹门外的夜离此刻倏地站了起来。虽然知道那是沉华仙子而并非石柳,但总觉得心里有些异样。
谁又能忍受亲眼看着自己喜欢的人与别的男人亲亲我我?
“师弟……我们来生再见。”
闪着璀璨光芒的泪,滴落在花半城眉间。那是沉华残存的最后一分灵力,凝聚成泪,注入了他的身体里。
体内干涸的灵根如沐春雨般重又萌芽复苏,等花半城回过神时,石柳已失去意识,倒在了他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