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离握住石柳冰冷的手。
“我绝不会让你死。”他慎重地承诺。随后站起身，看了一眼怒气冲冲的何留：“照顾好她。”
见他要走，石柳的心忽地悬了起来：“你要去哪里？”
她的声音颤颤的，因为冷，更因为害怕夜离丢下她。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对他的依赖已深。
夜离的脚步只微微顿了顿：“我很快回来。”
“小十六，你看见了吧，危难关头一走了之，这人根本就靠不住！”何留怒不可竭地冲着夜离的背影喝道，“给老子有多远滚多远！要是再敢出现在十六面前，老子一定将你大卸八块！”
长公主深吸了一口气，居然有人在她的面前骂她老弟？简直就是在鲁班门前弄大斧。
“你——”一大串“哔哔哔”踊跃欲出，但在看见石柳泪光闪闪的眼眶时，夜绯语气一转。“石柳，九弟不是这种人，你知道的。他应允别人的事，绝不会食言。”
石柳将眼泪吸了回去，点点头：“唔，我信他。”
日暮西斜，黄昏如血。透着红紫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头顶之上，令人透不过气来。
街上，莫去紧紧跟在夜离身后。
“石柳还有救的，是不是？”她追着夜离道，“何留那臭小子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他不相信你我信你。”
夜离：“我不需要你们相信。”
只要她信他便好。
莫去：“那好歹告诉我如何帮你？”
夜离微一摇头：“不必。”
他要去的地方危险重重，而莫去与何留是石柳最看重的人，若有闪失，她定会伤心得要死。所以他决不能让他们去冒这个险。
他一个翻身跃上屋檐，很快消失在苍茫暮色之中。
“过分！”被撇下的莫去跺脚，捂脸，“——帅得太过分了！”
四百多年前，凤戾末年，立春后一日。东唐与西禹之间战火纷飞，这场有史以来最长的战事，双方打得胶着难分。
宁静的江面上，月光倒囊，水雾吞吐，一艘小舟正缓缓驶向凤仪城外的招隐山。
很快，小舟于渡口停靠，从舟上跳下一个人。手里摇着白玉洒金折扇，脚步轻飘飘，懒洋洋，一路行至山顶的道观。
漏进林间的月光疏如残雪，令本就冷寂的门庭更显凄静。
望着将近腐朽的匾额，花半城叹了口气。正要推门而入之际，从门缝里忽然飞出一道银光，擦过他的额头，极快地蹿进了身旁的竹林中。
“师弟，快帮我捉住它！”道观摇摇欲坠的竹门被一个人从里面冲撞开，吱嘎一声倒塌在地。
“咦？师弟！你在哪儿？”
从散了架的竹门下方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握着扇子的手：“我……在这儿……”
往事历历在目，想到那夜的起始，花半城慵倦的眼里不禁透出一抹清爽的笑意，但很快又被浓浓的忧伤所取代。
脚下的望熙宫里灯火通明，他知道唐冉正和往常一样孜孜不倦的批阅奏折。
不由想起第一次觐见东唐国君时的场景——
“你就是那个打败沉华仙子，继承招隐仙门长生仙法的唯一传人？”女皇正襟危坐，高高在上地望着跪在殿前的他。
“正是。”
女皇：“何年生人？”
“凤戾三年。”
此话一出，全朝哗然。凤戾三年距今已有一百年，而眼前此人竟还是一副二三十岁的模样。
女皇忽然站了起来，一步步踏着龙阶走到他面前，屈身用双手将他扶起。“你可愿护我东唐世代昌盛，君安民康？”
“这一直都是我招隐仙门的职责所在。”
女皇龙颜大悦：“朕这就封你为护国大国师。从此以后，我东唐上下与国师休戚与共，存亡相依。”
“呵……存亡相依？”花半城摇摇欲坠地坐在望熙宫宫殿顶最高的檐角上，对着月亮豪饮了一口酒。“可惜小爷我死不了。”
他想起了太多太多——那些本该记住的，那些不该被记住的……
“奈何长生，长生何如……”
“长生又如何？还不是看着身边的人死了生，生了死。要知道，我们招隐仙门的长生之法每一千年只传一人，我才不要独自一人活那么久，这样的人生也太寂寞无聊了。”
春山深夜，小小的道观内，有个小小的院落。
小小的院落里，摆着一个小小的温酒炉子。
火炉两边，破旧的门槛上，坐着两个年轻男女。
说这话的年轻女子清姿丽颜，气质无邪。她手持酒杯，对月邀饮：“日月无情，所以亘古不变。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不才是世间万物之道吗？”
花半城摩挲着手里的洒金折扇，细细品味着她说的话。
“可是修真之人，谁不想求个与天同寿，得道成仙，从此脱离人间的生老病死，爱憎别离。连师傅都说你是最有潜质的，这千年一遇的机会，师姐真的甘心放弃长生诀，守着这个破道观过一辈子吗？”
“甘心啊。”沉华轻轻一笑，托腮望着花半城，两颊泛起一抹红晕，略带醉意地问道：“怎样，你愿不愿意陪我？”
看似无心的一问，却令他方寸大乱。
花半城急急转开话题，指了指观内盘踞在香案下的一条银色小蛇。
“咳咳，这小妖物师姐打算如何处置？”
“做灵宠咯。”
“什、什么！灵宠？”
“你看它又听话，又乖巧，吃的也少，比你这个师弟好养多了。”
“呵，方才难道不是它逃了出去？”
沉华只当作没听见，自顾自又道：“你看它受了伤，多可怜呀。”
花半城伸出自己被咬伤的食指，一脸无辜状：“为了捉它回来，我也受伤了好吧。”
沉华忽然凶巴巴地道：“不管！人家要养啦！你要是敢告诉师傅，我就把你上回偷他仙丹的事情抖出来！”
“呃——仔细看看，它其实也挺可爱的。”
沉华开心地笑道：“名字我都想好啦——就叫七尾。”
出尘无暇的仙子一笑，便露出两个甜死人的酒窝。一想到沉华的笑容，花半城也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如此触动人心的笑容他一直等了四百年才重又见到——在他第一次看见唐冉的时候。
同样的酒窝，同样的位置，恍若隔世般……